猫偷走了七便士

梦里的银河,掠过三百六十五种月色

安能雕骨媚奴颜,怎折腰膝侍贵权。
佞幸乱朝山河裂,长剑当歌斩万奸!

16宿莽追忆

    一素衣木冠男子飘飘然从罗鄷山郢都城中慢悠悠走出来,身后一个小鬼鼓着小脸地抱着一个大大的装满粮的竹兜,两人从地府渡索直下,直奔地府底境鬼绝之地而去。

  两人穿过百骨枯廊,绕过临满万古圣神的屏墙,最后在贴着血迹斑斑封条阴沉沉的黑漆金钉境门之前停下了脚步,男子掸了掸一旁石碑所书的断渊门三字上所落的灰尘,摇了摇头。

  “这鬼侍打扫,越发不像样了。”

  说着抬起右手,轻轻摸上门环,做了一个特殊的手势,一个血色缠金的阵符从门环中渐渐显现出来。

  男子用指尖戳穿其中暗色符文,阵符瞬间破裂成万千蝴蝶将二人卷进门去。

  “城主大人。”神侍琥珀微笑向男子问礼,而后四两拨千金似地将突然被卷进来没站稳差点被竹兜压扁的小鬼扶好。“及巳大人已经备好酒宴等着您了。”

  “他定是又存下好酒了。”男子浅淡的点头。“喏,这是他要的重思稻。”

  “谢过大人了。”琥珀一挥手,将稻篓收进了灵境之中,而后行礼示意。“大人请。”

  跟着男人的小鬼稻篓被拿走感觉身上一轻,欢脱地在原地蹦跶了几下,便追上前去拽着男子的衣袍就攀了上去,最后坐在了男子的肩上,舒服的叹了口气。

  “青瓷还是这么可爱啊。”琥珀戳了戳小鬼的小脸,被小鬼呲着牙嫌弃地拍开。

  “这小东西,一惯会撒娇偷懒的。”男子无奈的摇了摇头。

  男子随着琥珀穿过积夜河畔的白色曼陀罗花海,走过廊桥,远远就望见了在鸣鸾殿前廊亭中的及巳,他半倚在榻上斜靠着坐案,手指来回拨弄着一面水晶棱镜,镜子的边角与桌案磕碰,发出细碎的撞击声。

  “怎么了,难得见你有点烦躁的样子。”男子走近轻撩衣衫,坐在他靠着的桌案对面。“看什么呢,魂不守舍的,你不怕白曬再找茬来了?上次几乎将这十数里曼陀罗花海焚烧殆尽的光景,我可还记着呢。”

  “我已容忍她多次了,上次是她过份了。”及巳冷傲的向后一倚。“我早已经派一只丹翎鸟将她能窥探他人的万尘镜给打碎丢下诛神殛去了。盯我?她可修炼个万八年再说。”

  琥珀侍礼跪坐在榻桌一侧,将男子肩上的青瓷小鬼拎下来让他坐在自己身上,而后上前为二人斟酒。

  及巳将手中绝寰镜轻轻递过去,男子笑着接过来一看。

  “这不是之前你奉命入人间助历劫的那个小丫头吗,好像是……叫昭临的,对吧。”男子点了点镜中的女孩,抬目回想道。“我记得……她三世为人都格外倔强灵动,就连化为花木虫兽都是相似的秉性,这样性情始终如一实属难得,也怪不得你如此放不下了。”

  “可是宿莽,她这样的性子也是极易被人伤害,她如今也才百来岁,在九重天上稚如婴孩,也不知能不能抵的住那些心机深沉的老仙……”及巳略略泄露出了一丝忧心。

  “你放心好了,且不说她入的道途本就在于守心而不克行意,就单单陆压道君那个对弟子极为护短的性格,她也不会被人欺负了去的,而且陆压道君还为她赐了荆歌之名,足可见对其的重视了。”宿莽宽慰他道,举了举酒盅,与他共饮了一杯。“而且,不是还有你吗,别以为我不知晓,之前九婴祸乱,她流落至此,是你动用了离镜传阵将她送了出去,而你自己则因此百年不得离开这地府之底,若不是还能与我传书通信让我送些补给来,你这困顿情况也不知要持续多久。”

  “宿莽,你能不能不寻我开心了,我看你啊,难得千万年来能寻到我一点把柄,你还要拿这事说嘴多久。”及巳嫌弃的挥手让琥珀倒酒。

  “我看呐,你莫不是当人皇兄上了瘾,她都入道成仙百年余了,你还为她操心这许多啊,如此放心不下,可不像你六界所传的离尘淡漠的名头。”宿莽冲他点了点酒盅,而后一饮而尽,当他放下酒盅时,看着及巳的模样,心下一转。“及巳,莫不是你……红鸾星动了吧。”

  “大人您才察觉出来啊。”琥珀在一旁偷笑。“我家君上自之前送离了荆歌道仙,空闲时总是有些魂不守舍的,后来将受伤的荆歌道仙送离后,我家君上便更甚了。”

  “哦?”宿莽眯眼一笑。

  “唉……我就是想看看她,总觉得放心不下……”及巳轻饮了一口酒,似有些微醉意,手中拨弄着绝寰镜。“宿莽,我不知道……而且她最近似是有危险,我应该只是担心吧……”

  “等等。”宿莽夹菜动作突然一滞,筷子掉落都没去在意,他有些失态的指着镜中教导荆歌修行的女子问。“这女子是谁?!”

  “这……是雨师国的国主,之前战殒的东海龙君之女,雨师妾大人。”琥珀凑过去一看,向宿莽解释道。

  “漓羽……”

  宿莽脑海中突然闪过这个名字,但又瞬间模糊不清。他忽然感觉到心中空了一块,不对,仿佛一直空荡的心口,终于找到了它所缺失的东西,他越是想,脑海中撕扯的感觉便越剧烈,源于魂魄深处的灼烧痛感,似有什么破土而出,胸口猛然绽出一抹冷冽蓝光……

  “君上!”琥珀看着宿莽身周招摇的灵力波动,抱着青瓷连忙后退了几步。

  “快退开!”

  及巳看着双目赤红捂着心口痛吟的宿莽,少许醉意倾刻退的干干净净,他当即将绝寰镜收起,自灵境之中凝出四根细羽直刺宿莽,细羽发出白色微光没入宿莽一点额心、两道心脉与发顶。细羽封住了宿莽的心脉与识海,封住的一瞬间,宿莽身体暴出一道灵光向四周扫荡而去,及巳一个飞身跃出亭去,廊亭在他飞离瞬间化作齑粉,尘烟四起……

  “城主!城主!”青瓷从早就退到安全地带的琥珀怀中下来,飞扑去烟尘中心。

  及巳与琥珀紧随其后,及巳一挥袖,烟尘尽散,宿莽盘坐在原地,面无血色,但眼底已然一片清明,青瓷在一边凝出一线药灵,融入他的身体。

  “抱歉及巳……”宿莽故作无事的轻声说。

  “你我生死之交,你对于我来说称得上亦师亦友,这话可是生份了。”及巳伸手将封住宿莽血脉的四只细羽收回,而后与琥珀将他扶入殿中榻上。“下次再说这话,我这儿你可休要再来了。”

  “好好好。”宿莽慈笑着应允。

  “城主先喝口茶缓一缓。”琥珀以灵力蕴沸一壶水,冲了一杯清茶递了过去。

  依在宿莽膝上的青瓷伸手接过,顶在头上,让宿莽动作更方便些,宿莽有些虚弱的靠在凭几上,宠爱的捏了捏青瓷的小手,才拿起茶轻啜一口,深深的吐出一口浊气,压下了体内灵气的翻涌。

  “怎么了,难不成是阎罗有了什么差池?”及巳坐在他对面,皱着眉头问。“你与阎罗共享同一真魂有数十万年了吧,从前可有过这样的状况?”

  “以前也有过,但尚在我控制范围之内,一息间便可平覆下去。”宿莽垂眸蜷了蜷手指。“但是今天的情况,从未发生过……不对,百年前好像有过一次,但我……记不清是因为什么了……”

  “一百年多前,雨师大人闯地府,城主也出现过这样的状况,且雨师大人闯入的离城主越近,城主被真魂冲击回噬的越剧烈,幸好之后雨师大人被现东海海君申公大人带走,不然……但城主也因此晕厥一月,连阎罗大人也受到了影响,城主醒过来后,虽灵体魂魄并不大碍,但相关记忆全失。我们也就没再提起。”青瓷对着手指,低着头像做错的孩子一样,时不时偷看着宿莽的脸色。

  “唉,算了,你们也是顾忌我。”宿莽也生不起气来。“话又说回来,似乎我每次出状况,都与思索上古时的记忆有关……而雨师妾她……”

  “她可能就是你的记忆中的关键。”及巳接言。“可你的记忆在真魂上,强行追索怕是不行吧。”

  “我得想个法子。”宿莽回想着那绝寰镜中妩媚地柔若无骨的女子,心下止不住的抽痛。“一定。”

  “城主大人。”琥珀突然开囗。“我发现了一点东西……”

  “嗯?”

  宿莽应声抬头,及巳也疑惑地看了过去。

  “君上,可以将绝寰镜给我一下吗?”琥珀问道,而后伸手讨要及巳收起的绝寰镜。

  “好。”及巳从袖中将绝寰镜取出递了过去。

  “城主大人,你胸口出现的凌光是什么?”琥珀凝出灵念唤出逍遥境中荆歌境况,而后递至二人面前。“你胸口凌光似乎与荆歌上仙左耳上饰物之灵光源于同宗,都有一股隐隐约约的海灵气息,荆歌上仙这似乎是一灵器,说不定大人您的也是……”

  宿莽一楞,他从未往这方面想过,拿过绝寰镜与及巳仔细一看,那抹幽光是万年难遇的玄螭晶泪,传说玄螭性冷冽漠然,动情流泪极为罕见。

  “是雨师妾?!”及巳与宿莽异口同声,两人对视一眼,而后宿莽暗自下了个决定。

  宿莽闭目盘坐,凝神识以探内魄,在一充斥着深海般幽沉的魄体中发现了那一抹幽光。宿莽聚念,使其从那魄中取出……

  不多时,一片羽鳞从宿莽心口缓缓游弋出来,宿莽睁开眼睛,将其握在手中,用指尖点燃起一抹灵火,细探羽鳞,渐渐的面露惊喜之色。

  “如何?”及巳问道。

  “这片玄螭羽鳞在我真魂被牵离出体的瞬间,将我的记忆从真魂中剥离出来封在了其中……”宿莽小心翼翼的将羽鳞收入灵境。“是一至上灵器。”

  “可……你打算将记忆如何取出?于灵器中取忆简单也简单,难也难,你真魂离体,凝神聚念要比他人耗费更多心力和时间。”及巳想到了什么皱了皱眉。“而且阎罗有神兽谛听,你若有什么动作,他必知晓,虽然他并非多事之人,但你郢都城中并不太安宁吧,白曬可没少偷着往里塞人,若你动作被他们知晓,或是凝神取忆过程中他人动手脚让你出了差子可如何是好。”

  “无妨,就她那点道行,我不记较,她便以为我眼睛瞎了,不过郢都城中确实鱼龙混杂,不宜炼阵取忆。”宿莽突然想到了什么。“及巳,你这里可以。”

  “这里绝闻耳,断尘息,谛听不可察,他人不可进,又有积夜河的灵息可借,倒是个绝佳之地,可你身为城主,离城不得超过时辰的吧,纵使我这里时间流速与他处不同,但到现在……你只剩下不到两个时辰了。”及巳担忧的望着他。

  “你当我在这地府中数十万年是吃白食来的?”宿莽笑着敲了及巳一记,而后点了点青瓷的眉心。“青瓷,换茶阁老出来。”

  青瓷动了动头,一阵咯吱声后,青瓷面容变为一白发童颜的另张脸孔。

  “城主大人有何吩咐。”面老,但声音仍清亮稚嫩,与言词间的沉稳语气有一种诡异的融合。

  “茶阁老,你回去郢都城,将我内室藏匣中陆离香取来,顺便为我拿上几件内衫,若有人问起来,你就说我大醉在及巳这里,要多缓些个时辰,清醒了精神再回去。”宿莽细致吩咐,转手从灵境中取出一赤底墨色雕云水纹的令符来。“你拿着这飞潆令,让碧骼去泰媪那儿,取一碗忘忧汤来,浸在城中台阁穆宁殿中的琉璃香鼎中,并将陆离香焚于其中,而后让朱髅与她将烟散于城内,你守住城口,直至我回城。”

  “是大人,茶珥领命。”

  又一阵咯吱声,茶阁老的平静幽沉的童颜恢复成了青瓷的不谙世事的、稚嫩的脸,青瓷动了动胳膊腿,立刻拿上飞潆令出了底境化出骨羽,于百骨枯廊腾飞而起,不消一刻,便冲入了郢都城中,他借着地府中终年未换的幽暗夜色,溜进宿莽府邸的溯溪殿中,将衣物与陆离香往灵境中一扔,而后直奔忘川之畔的濡沫院中,结果他冲进门一个没止住,便叽里咕噜滚了进去,最后止住在一个轻飘离地半寸赤足着墨莲白罗衫的女子脚边。

  “青瓷,你这打招呼的方式真是越发不成体统了。”女子将青瓷拎起,抖了抖他身上尘灰,凌厉着眉目,盯着他说。

  屋中又出来一个侠衣束发的女子,一派江湖作风的往院中桌上一坐。“青瓷你不会又惹了城主大人,来我们姐妹这儿避祸来了吧。”

  “碧骼,朱髅,城主有令。”青瓷收起顽皮模样,头咯吱咯吱一动,发色瞬白,面容转换,眸光沉静。

  “见过茶叔。”两个立刻收了性子行礼道。

  茶阁老被松开,挥动着骨羽盘膝漂浮在空中,将宿莽吩咐之事交待了个清楚。

  “你们可明白了?”茶阁老沉声说。

  “是,属下明白,属下领命”碧骼与朱髅承了飞潆令与陆离香,顷刻便化为一缕墨雾消失在原地。

  一柱香之后,及巳透过绝寰镜望见郢都城内香雾缭绕,城中诸人眼神逐渐迷离,便对着宿莽点了点头。“成了。”

  “那开始吧。”

  “好,我与琥珀为你护法。”

  宿莽与及巳走至鸣鸾殿后白沙坛,及巳手中掐诀凝灵,于此处升起一道屏护来。宿莽席地而坐,盘膝,噬破左手指尖,以血聚灵凌空画阵,而将阵图举于顶,将其扩大拓入地面,入石三分,他自己正正好好稳坐中阵心之眼。

  阵法落地瞬间,青绿色灵雾从中扶摇而起,最后将宿莽团团包裹,并按着阵图轨迹缓慢流转。宿莽将玄螭羽鳞置于眼前,凝出一丝神念直破其而去,羽鳞发出幽深的蓝光,宿莽神念探其图纹,不多时便将羽鳞封印破解,如水般的流絮缓慢从其尾端流淌出来,一点一丝地注入了他的识海。

  “君上!”琥珀守在一边,发现宿莽面色渐白,唤及巳道。

  及巳当即以细羽引阵之青雾于宿莽之身各处大穴入其体内,以护其心脉,为其补足渐枯的灵力。

  “果真还是有些勉强啊……”及巳见宿莽面色已经恢复如常,松了一口气。

  宿莽自己也知道若无真魂支撑,以自己现下的灵力沉积,将记忆从灵器中吸取回来可能有些勉强……但他不想再等了,数万年间午夜梦回时莫名心悸的感觉,他不想再品味了,想到这里,他凝实神念,将羽鳞直接包裹起来,将记忆彻底收进识海,而后仔细地将其梳理填补过往空白……

  ……

  终于,阵中青色灵雾缓缓四散而去,宿莽一双阴沉眸色渐渐显露出来,他闭目压下翻腾的心绪,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而后将阵图收起。

  “怎么了……”及巳走上前扶起灵力消耗过多而多少有些虚弱的的宿莽。

  “没什么,有些累了。”宿莽借力起身,冲着及巳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而后伸出手,将半空中漂浮的羽鳞紧握在手心,再次将其置放在魂魄中。

  “现下你已经逾时三个时辰了,郢都城中的香雾快散了,青瓷现下正在断渊门前侯着你呢。”及巳早收到了院前花精传音,对宿莽说。“我与琥珀送你出去。”

  “好。”宿莽点了点头。

  送离了宿莽,琥珀跟在及巳身畔,欲言又止。

  “怎了。”及巳问。

  “君上,关于荆歌上仙,您作何打算……”琥珀小声说。“原本您也是想问城主大人的,谁知道出了这些事……”

  “随缘吧……有缘终会再见的。”及巳皱了皱眉。“而且……宿莽他有事瞒我……记忆寻回了,有些谜底也要揭开吧。”

  “嗯?”琥珀一脸疑惑。“君上,你说什么呢,我不明白。”

  “走罢,我乏了……”

  别一边,宿莽已经回了溯溪殿,并将城中香雾尽数驱散,他坐在榻上,椅靠着凭几沉吟许久,而后吩咐守在一旁的朱髅。

  “你跑一趟,去请东海申公大人过来,说我思念故友,请他过来叙叙旧……”

  

亲爱的狐狸先生(三)

『病』


『亲爱的狐狸先生:

   展信佳。

       不知您近来可好,夏日已经来了,您的家乡应该是一片郁郁葱葱了吧,总觉得您在的那个地方,一定是很清新安静的。

       我这里下了很久的雨,让我本来就不太平静的心绪似乎飘到了谷底,我的心生病了,而且它似乎在我刻意忽略下生病很久了。近来似乎有感觉有更不太好的迹象。

       它让我总在清醒的时候做着噩梦,会时不时在生活中突然出现。

我刚刚写下这段话时,好像又幻觉了,听见似乎像是有人拨弄广播,吡吡吡,然后嘈杂人声,吡吡吡,嘈杂人声,仿佛就在不远的地方,想起身听仔细,却在我起身的那一瞬间一片寂静。

       身体上出现不知什么时候弄出的伤痕,白天醒来发现昨晚的“自己”好像做了我不知道的事,没有一点记忆。。好像自己的身体在我无意识时,照顾了我自己。

       昨晚上从图书馆往回走,有阴影从身体中穿过去。钝钝的感觉。而后看见胸口飞出一只黑色蝴蝶,不知道是不是幻觉。

       我想要做很多事,但是却在每天晚上无数次想着放弃自己。

       曾想把那种无法言明的委屈跟家人说,但我忍住了。

  曾想把那种令人窒息的难过跟朋友说,但我忍住了。

  痛哭到想要求救,痛哭到身体某处有发麻的感觉,可是却不敢对任何人打扰。

  求救的语言在打字框里打出来又删掉,

  就好像明明眼前就是绿洲,

  自己却被困在原地,深陷泥沼。

  尽量的抱紧自己,不去碰任何尖锐东西,手指却仍旧在手背上扣出印记,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冷静冷静……

  那些突如其来的莫名难过像是一滴滴的水,潮湿得,一点一滴,慢慢的,不知什么时候,成了湖泊,成了海,平静的令人有些绝望。

  潮汐到来在每个控制不住情绪,莫名痛哭的时刻,每次那些水浪都感觉到它蔓延在了脚腕,而后小腿……感觉它仿佛一直就在我身后,无时无刻,随时随刻,想着我将沉没。

  它在等我无处可逃,它在等我无处可躲。

        亲爱的狐狸先生,我该去求一个解脱吗。


           ——您不可爱的深渊小哭包』


去森林吧,
孱弱的蜉蝣栖在树梢上轻晃,
而后听到它吹嘘自己:根据相对论来讲,它已经使整棵大树动荡。

去森林吧,
秋天的落叶飞的慢慢悠悠,
就像是日光哭尽了分离的哀愁,
流淌了一地灿烂的轻忧。

去森林吧,
侠客刚刚才烫好一壶酒,
他挽起饱经风霜的衣袖,
会在草屋沐着黄昏的时侯,怀念江湖的快意恩仇。


风冽霜覆肤,
水寒伤马骨。
你背叛了故土,
尸身在风起处。
金戈铁马万里不顾,
关外杨笛春风不度。

等待



  风很大,又很冷,吹过时候,仿佛世界都瑟缩了一下。我很僵硬的抬起一只手,但是感觉仿佛关节不怎么听使唤,好像我占据的像是别人的身体,我使劲裹了裹大衣,而后突然一辆车急行过去,车灯晃过的一瞬间我才察觉另一只手手上柱着一根探路棒。

  我,是个瞎子,但是似乎能稍微模糊地看到一些,我折断了挡住了脸的树枝,动作摩挲。路边和周围高耸的树被吹的发出沉闷的声音,哗啦啦的。天色越发黑着个脸,但不下雨,就那么逐层下压的紧迫。

  我似乎在这路上等待一个人,像被什么拉扯似的。路上人影萧索,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我时不时紧抿下嘴唇,感觉自己快要腐朽却又坚持在冷夜里固执。忽然,有一个人扶住了被风吹的有些摇晃的我,那一瞬间我突然莫名的整个人都狂喜起来,激动的颤抖。我确定这个就是我等的人,可我却看不清他。但,不知什么告诉我,就是他一一我的等待的人。

  我们沉默的在路边待了一会儿,就不打算继续留在原地了,沿着路,向东走了很久很久,不知道是往哪里走。

  突然到了一个地方,我心里突兀的就知道,我们属于这里,是我记忆里的旧家。

  一个砖房,一个土坯房,有很大的院子,最外面是木制大门,去砖房还有个银色左开单门.小路过功种满了夜来香。

  我摸索着摸上那个人的眉眼,笑了,我们的周围都是很诡异的黑暗,而后他走去土坯房亮了一盏灯,然后回来跟着我推开铁门,打开砖房门,走进里面。

  我打开一个小台灯,坐在写字台那里,他把我的探路棍放到了一边,我感觉到屋里装饰很温馨,熟悉又疏离抗拒的陌生。

  过了一会儿,那个人不知从哪里拿来一个笔,一个本子。然后他很随意的打开一页,轻轻扶着我的手,放在本子上。

  “这里是第一行,想写什么就写吧。”

  我茫然的看着本子的方向,脑子一片空白,本来看的很模糊视线,不知怎么的,突然眼前一切清晰起来,可诡异的是本子上突然布满了字。

  都是我对一个人的自白,但我什么也想不起来,只有一些很模糊的印象,我似乎特别爱那个人,可字却似乎很调皮的乱动,我正要努力想看清那的人名字和其他内容,眼睛却像断了电一样陷入一片漆黑,连曾经仅存的模糊都没有了,永恒的黑暗。那个人也像鬼魁一样,忽的不见了。我仿佛失去了特别重要的东西,却丝毫想不起来。

  到底是谁。

  我头痛欲裂,却又失魂落魄抱着那个本子开始惊慌的大哭。

  后来,不知怎么的,我又站在了路边。

       风很大,又很冷,吹过时候,仿佛世界都瑟缩了一下。我很僵硬的抬起一只手,但是感觉仿佛关节不怎么听使唤,我似乎在这路上等一个人。

  


15雨师之子

    “你怎么能这么瞒着我呢,你怎么能……”雨师妾死死的攥住茶杯,目眦欲裂,一滴隐忍多时的泪水从红的骇人的眼眶中抖落出来,滑下去,将杯中碧色的清茶溅出了一朵小小的水花。雨师妾深深地呼吸,平复着心绪,将喉头的梗咽缓缓压了下去,言语尖锐起来。“你若是能告诉我她是谁,若是我能早些将被封印的记忆揭开,我就……”
  “我若是告诉你她是谁,你就不会答应我,更不会踏进我逍遥境半步。”陆压道君将茶杯中的茶一饮而尽,叹息着说。“但我没想到你的记忆只是薄印以封,会这么快揭开。”
  “怎么可能不揭开,在幻境中她是年幼时的模样,是我在梦境中除他之外描摹过无数次的模糊身影,你明明知道的,亲缘之间意念线易交融相合,若是我发动意念线,便会与她最深刻的记忆相接,封印便会揭开……”雨师妾强自镇定。
  “你总不能一直逃避下去。”陆压道君将雨师妾手中茶水缓缓倒尽,露出杯底来,其中一颗清透的晶珠在打转,它轻轻碰撞着杯壁,发出空灵的撞击音。“亲缘之结未断,你们早晚会再相遇的,躲不掉,也瞒不住。”
  “但若有准备,我至少可以慢慢地让她接受我!”雨师妾从杯中拿出那颗晶珠,语气微微颤抖,可神情却望着珠子有些愣怔。“而不至于如此突然,当初封印了她对我音貌的记忆,就是怕她怨我,若如此的话,不如当个陌生人……”
  “你知道,她不会的。”陆压道君用难得沉静的声音笃定的说着。
       “可毕竟当初我的所作所为对她来说,太过惨烈……”雨师妾也点急切与慌乱。“若是她怕我,厌我……”
       “她不会”陆压道君笃定。
  “……是啊,她不会……”雨师妾有一点失魂落魄。
  “所以……这就是你被元始天尊所罚之事吧。”过了许久,陆压道君重新烹煮泉水冲泡茶水,再次斟了一杯茶放到了雨师妾面前。
  “不是罚,是交易。”雨师妾叹息着喝了一口茶,冷静下来说道。“他用那个人的消息来交换,让我去送那个孩子进入道途的最后一程。”
  “但是。”陆压道君也冷了面色。
  “但是,她是我千万年来的第一个孩子,她那么可人疼,那样小,那样需要人保护……”雨师妾在回忆这些过往时的眼神,如水般温柔,也盛满了悲伤。“可是我却要让她变得孤苦伶仃,让她历经苦难,独自面对尔虞我诈的宫城,我看着她一步步在宫中艰难存活,我看着她被人算计、伤害……但我不能插手任何事……后来,我只能回避掉关于她的任何消息,封印记忆不再去想。”
  “其实,你用心爱护过她的。”陆压道君说。“刚刚你给荆歌哼唱的那首哄睡的儿歌,在那一世时临死前跳的舞,都是雨师一族祭祀祈福所用,你所能做的,都尽力做到了。”
  “我……只是想为她积一点福泽,难怕我离开了,即使她日子过得苦一点,我也希望她平平安安的……”雨师妾突然想起在荆歌记忆中看到她清冷着一张小脸,细细地将她的牌位擦拭干净,而后三次大礼,那像是跪在她心上一样訇然作响,久久不散,充满哀绝。“是我……对不起她……”
  “不,不是的。”荆歌被驳骨牵着,从廊下回转处走了出来,微笑着冲着雨师妾说。“我没怪过你,我都记得的,你哄我时唱的歌,教我弹琴,跳过的舞……”
  雨师妾惊慌的抬头,望进了荆歌盛着满满孺慕之情的湿漉漉的眼神,荆歌和雨师妾都回想起不久前凝烟地发生的事……
  雨师妾隐匿在烟雾之中,偷偷将意念外放,将其转化为实质直抽荆歌的面颊而去,即将碰触之时,闭着眼一身狼狈的荆歌突然嘴角挑起一丝浅淡的微笑,但转瞬即逝。
  “抓到你了……”
  荆歌淡金色的意念线从雨师妾的意念线中间直穿而入,顺着其中经络直寻雨师妾而去,却不曾料想两种意念线却渐渐地交融在一起,两个人同时进入到了一片记忆幻境中……
  那是一个朦胧的视角,似在一个温软的怀中,眼前是一个晃动的小鼓,耳边“咚咚咚”的声音夹杂着温和的哼歌的声音。
  而后一切如水般化开去,孩子似是长大一些了,有个女子轻轻握住她的小手教她使用筷子,为她细致地梳起发髻,扶着她一步步学会走路,为她缝纫贴身的寝衣……
  细碎的记忆如一个个泡泡般破裂,散成一个新的情境……一个孩子很困难地抱着一柄小琴,从宫中廊下跑进殿中。
  咚咚咚的脚步声,带着欢快的节奏,让日光下死寂的宫宇,鲜活地颤动了起来。
  “娘亲,娘亲。”孩子努力举高怀中抱着的琴。“您看,孩儿从皇兄那里要到琴了,可以教孩儿您常弹奏的那首曲子了吗。”
  “好,那首曲子,叫做薄辰如水。”女子轻提裙摆从内室走出来,让身旁人接过孩子高举的琴,而后牵着孩子的手朝茶廊书室走过去。“你看你,出了一脸的汗,变成个小花猫了。”
  笑声渐远,棱窗的阳光,模糊了她们的背影化为满目腥红……
  女子身着轻薄的深蓝色舞衣,随着一旁孩子弹琴的音律舞动着腰肢,门外传来隐约的嘲讽与嘻笑,但女子的舞蹈充满着祝福与哀伤至极的绝望,一旁孩子死死咬着唇,眼眶的泪水在来回晃动,嘴唇被咬破,血珠滑过下颔一滴滴淌落,将琴弦浸的深红,红色开始蔓延开去,深深浅浅的铺满整个地面,情境渐渐褪色,化为一片苍白雪地……
  梅香幽微,靡音荡逸……
  荆歌从记忆中脱离出来时,精神意念尽数耗光,身体摇晃了几下,便从蒲团上跌落了下去,远处的雨师妾眼神复杂地向她走过来,荆歌看着她突然扬起了一个极为天真的笑颜。
  “娘亲……薄辰如水……很好听的……”荆歌呢喃了一句,便晕了过去。
  雨师妾瞳孔猛地放大,感觉意识中有什么东西从脑海深处涌现出来,她愣了愣,而后急步跑了过来,将荆歌抱进了怀里。
  “临儿……是你吗……”雨师妾用指尖细细描绘着荆歌历经长大、塑骨重生之后已经不复当初的的眉目,只有依稀能看出来的一些朦胧的旧日的痕迹。
  ……
  “我并不怪你,只是觉得不值得……那在皇座上、枕着艳歌白骨上的糜颓烂肉,怎的就值得你把卿卿性命、一颗真心就那么交负出去了呢?”荆歌上前,坐在下榻,将头轻轻倚靠在雨师妾的膝上。“如今知道你并非是为了那种皇位上的丑恶皮囊而死,我就安心了。”
  “你?”雨师妾笑着用烟杆轻轻敲了敲她那清冷的不动声色的小脸。“叫娘亲。”
  “哼……”荆歌别过脸去,将脸埋进雨师妾的怀中,耳廓发红,而后极小的声音闷闷的传入雨师妾的耳中。“娘亲……”
  “嘛,还是像小时候一样,总闹小别扭。”雨师妾眼眸媚惑流转,将刚刚那颗晶珠用烟杆中的水雾凝结成一枚细小的耳钉,穿过她左耳,顺手捏了捏荆歌小小的耳垂,那小小的耳垂被碎发微拢着,若隐若现地散发着如海般幽蓝的光芒。
  “才没有。”荆歌将头埋得更深了。
  大家都笑了出来,陆压道君冲驳骨他们招了招手,让他们在周围各自坐好,驳骨接过陆压道君手中的茶壶,细致冲泡,为其他人斟好茶。
  陆压道君再没追问雨师妾口中关于那个“他“的事,其他人也无从再提起这个话题,几人各怀心思地慢慢饮茶,待茶水饮尽后,便各自告辞,准备回各自住处。
  炎潆一出昭明殿的门就拉着空青没了影踪,驳骨望着他们摇了摇头,告了个别也笑着离开了。
  “看来只能咱们娘俩一起回去了。”雨师妾牵着荆歌他手,掩嘴一笑。
  “嗯。”
  此时慢一步从殿中出来的白芷拎着药箱,走过来就往荆歌嘴里拍了一颗药。“明天我去凝烟地守着你。”而后深深看了雨师妾一眼,鼓着小脸走了。
  “小白又闹什么别扭。”荆歌乖乖把药咽了下来,说道。
  “他很关心你,他们都是。”雨师妾牵着她穿过廊道,往祈云阁走去。
  “嗯,这里很好,我很喜欢的。”荆歌踢开路边的一颗石子,小声说。
  日光将她们的身影映的浅淡淡的,仿若时光回溯,身形相依一如往昔,最后在转角处,重合的身影消失在光里。
  日光渐渐衰微,入夜时,不知何时回来地炎潆笑着倚靠屏风,挑眉看着抿着嘴唇一脸清寒地用一只小手摆弄着散下来头发,另一只手偷偷拽着雨师妾垂摆的腰链。
  雨师妾调皮地想逗她,还是作势要离开,但荆歌攥紧了那物件,嘴唇咬得更厉害了,两相僵持之下
  “雨师大人留下吧,我去再拿一床枕褥过来。”炎潆被荆歌凉凉地盯了一会儿,才终于讨饶似的笑着说道。
  “那就麻烦这位小哥儿去安排一下了。”雨师妾就着荆歌拉拽的动作坐在了荆歌身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炎潆这时将床褥抱了进来,雨师妾走上前,荆歌悄悄咪咪跟在她身后,雨师妾和炎潆相视一笑,看着荆歌倔强的样子,眼看着再逗就要生气了,两个人便心照不宣的都没再说什么。
  月凉如水,两人安静地躺在榻上,荆歌垂眸想了想,蜷了身体像一只小猫一样窝进了雨师妾怀里,而后动了动,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安稳地闭上了眼睛。
  雨师妾侧了侧身,将耳侧两蛇收入灵境,将还很单薄的荆歌团进了怀中。
  “那个他……”荆歌闭着眼小小声的问。“是对你很重要的人吗……说说嘛……”
  “他啊……是我爱人。”雨师妾用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手指缓缓梳理着荆歌铺散了满榻的长发。“他叫宿莽,是女娲分裂出去的残魂。”
  “女娲残魂?”荆歌轻轻抬起头,心下一惊,灵魂深处不自觉生出一股子寒意,深呼吸缓了缓,枕上雨师妾的肩。
  “是,女娲残魂。”雨师妾的目光温软下来,仿佛陷入回忆。“那是女娲造出人类之后的事了,我是在虚空边际拣到了他的,他魂魄不全,极为虚弱,但似乎是借用了什么灵体的灵息才没有溃散,我将他带回了海底,藏在了雨师一族的神址旧地。后来我才从他那里知道,女娲为了她造人的执念,找到了不会皲裂的后土以凝结人体,并将自己一魂一魄从神躯中割裂出来,打算以魂魄碎裂入后土赋予神识,但当女娲碎裂了一魄入土时,那割裂出的一魂逃脱了,碎魄于后土中衍生出灵识,但无魂来压制后土,人体之中便生出了三尸来,三尸之浊让人类无法像世间其他生灵一般修练,只能靠着承袭女娲的灵魄进行修行,以天地阴阳以压三尸之气,但女娲一直没忘记逃脱的宿莽,宿莽是女娲初诞于天地间时的至真之魂,宿莽一直在想办法逃脱女娲一族的追捕,他的意志与女娲始终有着难以言喻的微弱联系。后来,宿莽在深海中修出完整的灵身与完整魂魄,这时他才完全脱离了女娲意识对他的影响。直到我们和人宣战,他站在我们这一边,但始终无法对人类动手,应该是女娲意识对他还在起作用吧,混战中他的气息最终被白曬察觉,缠斗着落下了土地崩裂的缝隙,但当时我自顾不暇难以分身,自此后他便下落不明,战后,我看见白曬追逐着女娲与伏羲而去,以为宿莽已经被他们带过走了,便不顾同行的生灵长老阻拦追了过去,却意外的知道了你,也许是因为他的离开,上天才把你赐给了我,虽然最开始是被元始天尊那老儿算计,但还好是你,可受算计最多的也是你了……”
  “可是……他……”荆歌蹭了蹭雨师妾的下颌,困倦的咕哝着。
  “已经知道他大致在哪里了哦~只是现下还没有办法去找他而已。”雨师妾轻笑着将她侧脸的的碎发拢到耳后,而后蒙上了荆歌的眼睛。“快睡吧,乖。”
  “嗯。”荆歌在雨师妾怀中将自己团了团,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睡了过去。
  “你会比我早遇到他的,申公豹的卜卦不会出错,我最亲爱的两个人啊……”
  “是罗鄷山脚下,郢都城的城主……宿莽吗……”屏风外,炎潆的声音低低的传了过来。
  “你……见过他?”雨师妾怕荆歌被吵醒,捂上了她的耳朵,轻轻问道。
  “匆匆一面罢了。”炎潆回应。“他……像是被束缚在那里了……在那里,善恶两极分化,但他始终像是充斥着绝望一般,像是在那里坐牢。”
  “……会再见的……”雨师妾没有再回应他的话,自言自语了一句后,再没了声音。
  炎潆闭上眼睛,回想着一面之缘的那个男人,他清冷的站在邪族的边界,私自将一些神赐灵物交予邪族,让族群在危难之际得以艰难喘息。
  但是,宿莽也因此受罚,下次再见时,极度虚弱的身形,充斥着隐忍的痛苦和绝望,之后便没了消息。
  夜风吹动树林的声音,细碎的传了过来,带着昏昏欲睡的味道,炎潆叹了口气。
  “爱啊……”炎潆抬起手,看着无名指上刚刚烙上的图纹,无声的笑了出来。
  这是邪族的秘法,取二人一缕发结为同心结,三滴心血为阵以灵火灼烧至两滴魂水,覆于左手,水珠由无名指流延至手背,伴侣的命图便由水珠的滚动烙印在其上,其印可感知伴侣的心绪与身体情况,用情愈深,烙印色郁浓。
  他想起烙印后,空青在自己怀中一扫往日的肃宁,温顺的倚靠着自己微微垂首,如水般温柔。
      “终于不用只是空落落的记挂着了……”
  炎潆闭着眼睛,于脑海中描摹着空青的笑颜,缓缓沉入睡眠里。
       平缓的呼吸声渐渐蕴入夜风里,荆歌睁开眼睛,轻手轻脚地取下雨师妾一根头发,而凝灵成晶,将那丝头发封于其中。
       “该寻个机会去地府看看。”荆歌边将那冰晶扔入灵境边想。“这女娲残魂和伏羲遗魄到底在这地府里藏了多少秘密……”
  

14术法修习

    “小丫头,起来了~小丫头,快醒醒了~”

  天色刚蒙蒙亮,荆歌耳边就响起了很魅惑的女音,勾荆歌想起了关于人间的最后一世的记忆,当初霜雪覆盖了一切污浊尘泥,天地之间仿若净如凌云,可是……可是雪色遮掩不住凡人恣情纵欲的苟且行径,此处鲜血淋漓,彼处颓音靡靡,无人明晓,故作忽视……梅香浅淡,血气浓重,碎骨之痛,青果濒死的笑容……

  荆歌猛的睁开眼,只觉得满目腥红无法分辨身畔究竟是何人,她摸出枕下所藏的利刃回手用力一掷,直刺床边的人影,雨师妾向后一翻闪身躲开,抽出发髫中的细长烟杆,用烟斗将刀刃一勾,刀刃一偏,深深扎进了窗棂之中。

  “荆儿,荆儿。”炎潆端着盛着早餐的木案一进来看见这个情况,立刻放下手中的餐食将炸毛的荆歌抱进了怀中,蒙住了她的眼睛。“醒了醒了,醒过来了。”

  “小丫头,看来蚩尤之血对你的影响,看来很大啊……”雨师妾倚在窗台上,而后轻轻在一旁的窗木上划着一根火柴,点燃烟斗,深啜了一口,吐出的烟团和清晨的雾融在一起,湿了窗上的明纸。“你必须首先学会压制住它的血脉对你的影响,学会梳理自己全身上下所有细琐的经脉,这样才能真正掌控你自己的身体,发挥出你最大的力量。”

  “是,我明白了……”荆歌在炎潆的安抚下平静了下来,思索了一下回复道。

  “收拾一下,我在祈云阁下凝烟地等你。”雨师妾一笑,一翻身就从窗上飘落了下去。

  荆歌见她离开,终于彻底松懈了下来,靠到炎潆肩上。“阿烧,我饿了。”

  “知道了,小馋猫。”炎潆楞了一下笑了,将吃食给她拿了过来。

  一柱香后,荆歌一身干练的墨服出现在凝烟地,凝烟地,终年云烟雾绕,难辨人影形迹,四周柏松竹合围其于中,烟雾难散,日渐浓重。

  炎潆送荆歌到外围便受驳骨召唤而离开,荆歌独自慢慢进入凝烟地,渐至中央区域时,荆歌听到了一丝浅淡的歌声,她迟疑了一下,便谨慎的追寻着歌声而去。不多时,她就走到了雨师妾跟前。

  雨师妾正闭目卧于凝于地面的烟雾上,离地二尺有余,手中的烟杆正随烟飘动发出轻微的类于吟唱的声音,像是深海鲛人泣珠、人鱼挽歌,无发言明的勾人心魄,荆歌细细品味着,不知不觉,沉浸其中。

  “稳住你的心神!”

  雨师妾睁开眼,一扫平日魅惑,满是冰冷漠然,言语之中泛着深海的寒意,让荆歌被吟唱得迷乱的心神瞬间像浇了一桶凉水,清醒了过来。

  “妾身既然应了那老道,便不会有所藏私。你现在最大的问题便是蚩尤之血的影响,纵然你已经入了道途,洗骨伐髓、塑骨成仙,但你承袭蚩尤而凝真身,血脉难断,它给予你的影响必须由你自己精神之力强大才能克制。”雨师妾起身,用烟杆一指,荆歌脚下便出现一蒲团,示意她坐在其上。“并且御龙驭蛇最重要的就是凭强大念力去打破它们的心智抵制,与它们的精神建立联系,才能真正让它们为你所用、任你驱使,若己身的心神不定,经脉不稳,何谈控制它物呢?到时候就说不准是谁驾驭谁了。但这积淀非一时一刻就可以奠基成的,今日所授,便是定心神,稳经脉,将蚩尤之血真正转化为你的血脉,打牢你的根基。”

  “是,荆歌明白。”荆歌沉下心,端坐好后,行礼应承。

  “闭眼,用你的意念,你的精神来追索我,同时,要抵御我的攻击,明白了吗。”雨师妾将那蒲团凌空一尺。

  “明白。”荆歌闭上眼,凝神,让意念发散,覆盖住身周的一片区域,并且渐渐在小心谨慎的向外伸张。

  “那就……开始喽~”雨师妾一笑,身形渐消于烟雾中。

  歌声又开始回荡,如浓稠的烟雾般缭绕,勾人心魄,荆歌凝神抵制着,眉头纠结,额际的发缕渐渐被汗水洇湿,烟雾中悄无声息飞来几只水箭,荆歌一慌,连忙躲避,但已经不及,身上数处被划伤,跌落下蒲团。

  “分神!再来!”空气中传来雨师妾她似掺冰茬的冷音。

  荆歌咬咬牙,飞身重新上蒲团坐好,闭眼凝神,将意念精神如网铺入迷雾之中,雨师妾微微一笑,将自己的意念发出直抽荆歌而去,加之魅音之声侵扰,不过半柱香,荆歌再次被刺落于地,被雨师妾压制的精神意念猛然溃散。

  “心绪不稳!再来!”

  荆歌定了定心神,再次翻身上去……

  “犹疑过重,再来!”

  “布防不慎,再来!”

  “漏洞太多了!”

  “念力浪费过多了!”

  “固本凝元!”

  ……

  随时间流逝,荆歌意念渐渐不如初始般溃散虚弱,而是随着愈加猛烈的攻击慢慢凝实起来,荆歌也慢慢将意念分出细碎的分枝交错抵御,甚至开始伺机而动,展开反击。

  另一边,炎潆受驳骨召唤,于惊风楼底寂叶场重新修习邪族术法,从中探寻圣兽之道。

  “浊酒倾覆几重山,光阴轮转一息间。

  万载一逢浮世迁,蓦然回首韶光浅。

  履践天光呼吸淡。出玄入牝存亡乱。

  神依形生莫凋残,精依气盈万物展。

  聚如奔河散归零,七窍相通窍窍明。

  圣日圣月耀金庭,一得永得身自轻。

  太和充溢彻济眸,骨散寒琼侵凉风。

  得丹则灵不得倾,丹在身中非白非青。”

  炎潆轻轻诵吟,身形渐渐腾空而起,不过一息,额心泛出金色古字符咒,它们流转飞快,最后只剩下金色光影,和其流转而形成的巨大的图腾与圣兽之身,炎潆的身形在其中时隐时现,经络也渐渐溢出光来,从指尖流淌而出,与图腾、兽影相接,一起轮转,最后由眉心归心体内。

  随着炎潆吟哦,金色符咒形成的光影在地面上形成巨大的阵法,深深将地面灼伤出阵印,花纹交结,阴阳交际。

  为炎潆护法的驳骨与空青见状,以陆压道君事先卜算八卦之相,细细分辨图阵后,立刻祭出灵力凝在身周以防符咒冲撞灼烧,而后各自守住地面阵法的死、生之门,以防炎潆修习有异。

  待到符咒由体外轮转入炎潆经脉中再由他的指尖流转而出而一周之时,符咒突然在阵法之中猛然冲撞起来,如同困兽在其中胡乱挣扎起来,炎潆神色猛然苍白痛苦起来。

  “不好!”驳骨定神一看,立刻皱起眉头。“空青!”

  空青点点头,顶住炎潆的符咒冲击,从己身灵意中唤出弓箭凌云,边凝出七只长箭边口中默诀。

  “浑沌之源,无皎之流;毫厘之根,无边抢之枝。”口决化为镇符铭文于箭上,而后空青放箭镇住阵图各门。“师兄!快!”

  “黄河西来决昆仑,咆哮万里触龙门。”驳骨长吟一声,化出战戟墨阳凌空而起,直刺阵图之心。

  阵法被破,符咒所成之兽吟啸差将驳骨与空青二人掀翻在地,炎潆喷出一口,跌在地上不省人事。

  “阿烧?!”空青收起长弓,挣扎着爬起来,冲过去探查炎潆的情况,而后松了一口气。

  “怎么样?”驳骨收起战戟墨阳,捂住肩膀上被飞溅的符咒刺伤的伤口,走过来问道。

  “冲击内伤,但无大碍。”空青扶起炎潆。“师兄,你的伤怎么样。”

  “没事,就是一些皮肉伤。”驳骨从灵境中唤出一伤药贴,覆于伤口处,而后微微笑着扶起炎潆。“你怎么样?”

  “我没事。”

  “快将炎潆扶回去吧,希望他快点醒过来,不然,荆儿估计会把全境作出花来的。”

  “荆儿今天应该没力气胡闹。”空青思索了一下,勾起唇角。“以雨师大人的性格,估计她也会被抬回来吧。”

  “从来都没看到你刚刚那样慌张的时候。”驳骨背起炎潆。“真难得。”

  “还是先送阿烧去白芷那儿看一下吧。”依旧严肃着神色,而后轻轻拿出手帕擦去了炎潆唇边血迹,听着驳骨的话,耳廓微微发红。

  “好。”

  当驳骨与空青从境暗道将炎潆送去白芷的倾澍轩时,白芷正在收捡药箱。

  “小白,你要去哪?”驳骨问了一句,而后将炎潆放在厅中的药台上。“先看看炎潆的情况吧,他刚刚修炼时出差错。”

  “好。”白芷立刻放下药箱,走过来检查。结果白芷一探炎潆的脉相,翻了个白眼,从灵境中唤出一颗药给炎潆拍了进去,而后继续整理药箱。“下次这么轻的伤,你们可以直接喂他一颗丹药进去,你们再晚来一会儿,他自己就能醒过来运功调养好了。”

  “你干什么去啊。”驳骨笑着看着默默转过身去的空青,而后问白芷道。

  “雨师大人派人过来说荆歌受伤了,她处理不了,让我过去看看。”白芷有点气鼓鼓的说。“教就教了,干嘛弄伤人,那么老一只大妖怪欺负小孩,她要不要点脸脸……”

  “荆儿伤的严重吗。”驳骨走上前有点担忧的问。

  “他们现在在哪呢。”空青也转过身来,问道。

  “不清楚,要过去看一下才清楚。”白芷仍旧气呼呼的。

  “你们在说谁,谁受伤了?”炎潆咳嗽着坐起来。“是荆儿吗?”

  “没事了?”驳骨随着收好药箱的白芷一起走出门去。“正好,就一起去看看吧。”

  “好。”空青稍慢几步,和炎潆并行,仔细观察了一下炎潆的脸色,发现并无大碍,悄悄松了口气。

  “我没事了,不要担心。”炎潆眉目一挑,而后如蜻蜓点水般吻了一下她的侧脸,而后附在她耳畔私语。

  “你……”空青捂住被亲吻的侧脸,惊吓的瞪大了眼睛。

  “你的心意,我藏好了。”炎潆右手轻轻拍了拍心口,笑着说。“走吧。”

  驳骨和白芷偷瞄了身后的二人一眼,相视一笑。

  “这两个人,总算是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啊……”驳骨垂眸温柔的笑了笑。“快些走吧,快正午了。”

  等到了凝烟地,雨师妾像抱着一个孩童一般抱着荆歌,盘膝在一块大石头上,一只手轻轻拍着,另一只手拿着细长烟杆,她一边轻啜着,一边哼着不知名的歌谣,而荆歌在她怀中安稳的睡着。

  白芷将药箱扔给驳骨,而后上前仔细检查荆歌的伤势,她全身都是细碎的、被利器划裂的伤口,而且一探脉相,精神力耗尽脱力。

  “将她给我吧。”白芷皱着眉头,朝雨师妾伸手。

  “还是我将她抱回去吧。”雨师妾将烟杆插入发髻,面色冷淡,抱紧荆歌起身。“是去她内室吗。”

  “堂室的榻具上就、就可以了。”白芷被她冷淡的眼神吓了一跳,下意识回应道。

  “知道了。”而后雨师妾一跃,便抱着荆歌上了祈云阁。

  “什么情况?”白芷楞楞的回身,看着微笑都有些凝固的驳骨、还有面露疑惑的空青和炎潆。

  “先跟上吧。”驳骨率先缓了过来,对其他三人说道。

  等四个人到了祈云阁荆歌所居的霓羽殿的堂室,雨师妾已经坐在那儿了,她端正的坐在一旁的凳子上,细细品着一盏淡茶。而荆歌躺在她一旁的榻上,墨色外衫已经被脱了下来,叠好放在了榻桌上,但白色内衣已经被血浸的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并且褴褛的不成样子,全是利器刮过而形成的划口。

  白芷一见,鼓着小脸从驳骨手中提回药箱,冲到荆歌身前开始检查她的伤情。

  “怎么样。”炎潆上前问道。

  “伤口细碎,过量失血,精神力耗尽。”白芷从药箱中取出银针,用灵力灌注,操纵着针封住荆歌各处穴位,而后将药箱中草药融入灵力之中,手中掐诀,将药灵融和之力缓缓从针顶注入,从中修复着荆歌的伤情,浓郁的青绿色将荆歌彻底环绕在其中,随着荆歌对药力的吸收,而逐渐浅淡下来,最后如同泡泡一样破裂了,消弭于空气中。

  白芷撤去荆歌身上银针,缓缓收力做了一个吐息,将银针收进药箱放好。

  “基本没有什么大问题。”白芷又从药箱中拿出几种药材递给门口的侍从让他们进行初步处理,而后从药箱中取出一只精巧的药罐。“我去给荆儿熬一些回血复神的药去,你们照顾他一下。”

  “好。”炎潆和驳骨几个人点头应。

  “空青,去帮荆儿换一身衣服吧。”驳骨回头说。“阿烧,你帮忙把荆儿抱到内室去吧。”

  “嗯,好。”炎潆和空青点头。

  “那妾身先去昭明殿找那道君说说事,就不留下碍手碍脚的了,先告退。”雨师妾放下茶杯,施施然起身行了一礼。“我明天再过来拎这丫头继续训练。”

  “雨师大人慢走。”驳骨回礼道。

  雨师妾踏出祈云阁一瞬间,就化为一道水雾消失在门口。

  “雨师大人今天怎么不太对劲的样子。”炎潆从内室中走了出来,留空青在里面给荆歌换下那身脏污衣服,正好撞见这一幕,问驳骨道。

  “难道是荆儿身上有什么问题吗。”驳骨想了想沉吟道,而后立刻跟了上去。“你们好好照顾荆儿,我去师父那里看一下。”

  “好。”炎潆点了点头。

  “阿烧,你进来把荆儿的换下来的衣服拿出去丢了。”空青在内室唤道。

  “来了。”

  炎潆处理完那些污浊衣物后,回到屋内接过空青为荆歌擦过身的帕子,交给门外侍从拿出去处理,而后从榻柜中拿出个新帕子,浣洗干净后开始空青擦拭她为荆歌擦身时,手上沾染的血迹。

  一个低头,一个垂眸。

  空青平日肃穆的气质被炎潆细致的关切化为温暖的娇柔。

  “你们这是,修成正果了?”不知何时醒过来的荆歌玩笑说,清冷的眉目含着调笑的意味。

  空青一楞,表情没变,但面庞却渐渐泛红,想抽回被炎潆握住的手,但炎潆却紧紧攥着没放手。

  “小孩要有小孩的样子。”炎潆侧了身挡住了荆歌看过来的视线,直至空青手被擦拭干净。“今天你们训练发生什么了,雨师大人很不对劲的样子,似乎还有点生气的样子。”

  “她去哪了。”荆歌正了正神色。

  “去找道君去了,驳骨也过去了。”炎潆回答。

  荆歌立刻翻身下榻。“我也过去。”

  “干什么也得先把药喝了。”白芷端着药碗走了进来。

  而此时昭明殿中,陆压道君坐在内院临窗的榻上,将榻桌茶案头泡茶水轻轻浇注在一只青绿颜色的茶宠上,正午的阳光透过廊下的棱窗照射下来,形成斑驳的光影。

  “你来了。”陆压道君轻轻将一碗茶放在对面桌沿,而后伸手致意。“请坐。”

  “六鸦!你难道不用跟我解释一下吗!!”雨师妾冰冷的语气,似乎将阳光都结了一层霜。

  “你不是都已经知道了。”陆压道君也给自己倒了一碗茶,闻了闻香气,轻饮了一口。“嗯,火侯刚刚好。”

  “你明明知道,为什么还让我教导她。”雨师妾的愤怒渐渐收敛起来,有些失魂落魄的坐在榻桌另一边。

  “因为在这世上,除我之外,你应该是最有资格教导小六儿的人。”陆压道君抬起头,直视着雨师妾的眼睛。“元始天尊对你的惩罚,并非沉思面壁一百年,对吧。”

  雨师妾抬起头,眼眶发红。

  


13未雨绸缪

    “神性虽灵,必藉见闻思虑而知;积知之久,以类贯通,而上天下地,入于至细至精,而无不达矣。”陆压道君感叹。“女娲虽为人神,庇亲系而偏私,顾自悲而弗慈,专己而孤断,拒谏而专行。所做所为酿就的苦果,也只能她自己咽下去。”

  “可此祸自女娲一脉而起,殃及无辜众生灵,荆儿亦是被无辜牵连,荆儿因此经多世轮回才凝练出真身,历尽了因果,除尽了人类生气聚体所蕴三尸,凡此种种无妄之灾荆儿皆独自承受了,众生也承受了,怎得女娲遗脉却仍旧不肯放过,反而阴狠算计妄图害命?”白芷费解又愤然。“难道他们如今的境地,不是自作自受吗?!”

  “但女娲遗脉并非是会以一己之私而为祸他人性命的族类,人类所生祸是女娲始料未及的,白曬性虽率直狠辣,但也不是不分轻重,混淆黑白之人,这其中,总觉得哪里不大对的上……”驳骨思虑道。

  “元始天尊视人类的诞生为祸因苦果,最后却高抬轻放,只是减了寿命、断了修行如此简单?”炎潆眉目轻挑,言语略带嘲讽。“他们有此之劫,不过是一意孤行的结果。”

  “不,远没有那样简单。”荆歌抬头,凝视着雨师妾。

  “那妾身可就不知道了~”雨师妾转眸轻笑。

  “您那样久远的事都讲予我们了,也不差这一言两语的了吧……”炎潆走上前一步,扶着荆歌的肩。

  “这位小哥儿。”雨师妾用烟斗敲了一下炎潆的额头。“不是妾身不愿告知,而是这个小丫头被元始天尊扔入轮回之时,我也被罚回东海海底思过百年,作为宣战的一方,我们也有各自的因果要承受。”

  “大人勿怪,是我们过于急躁,失礼了。”空青上前一礼道。“还请大人不要怪罪”

  “无妨。”雨师妾垂眼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驳骨递了个眼神给苏木与玄参,让他们按住有些冲动的白芷,而后拉着荆歌,示意让各自回位坐下。

  雨师妾顺手将烟杆插入发髫,拿起桌上的茶抬手一饮而尽。

  “六鸦,你找我,不只是事关旧事吧。”雨师妾放下茶盅,手托着下巴笑着问道。“不然你也不会将那奉神香放在茶盒中一并送给我,奉神香啊,一息恭请天地,万行天道皆可恕,只要不是伤天害理,丧尽天良之事,业障可消。这么重的礼,难不成你想让我帮你杀了天帝老儿吗,我也早看他不顺眼了。”

  “不是,你怎么比我还没个正形。”陆压道君动了动眼珠,低头摸了摸鼻子。“我是……想让你教导荆歌驭蛇御龙之术。”

  “什……什么?!”雨师妾楞了,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不会是真的想要造反吧。”

  “造什么反,你这煽风点火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陆压道君翻了个白眼。

  “那你又不造反,这厚礼卑辞的妾身可吃罪不起。”雨师妾拨弄着茶碗的盅盖。“妾身可怕这礼收了,命数怕是要折些这你这老鸟这里了。”

  “不过是为了我这逍遥境门下弟子的安定罢了。“陆压道君叹息道。

  “是为了这个小丫头吧。”雨师妾笑着道破。

  “我逍遥境从不以势压人、持强凌弱,但不代表我逍遥境中人放任他人作刀组而我为鱼肉,任人宰割可不是贫道的风格,更何况是这种蓄谋已久的中伤。我现下所能做的,不过未雨绸缪罢了,荆歌既然已经成为我的弟子,我必须设法保她周全,我逍遥境还没有受人监视、被人摆布的道理。”陆压道君沉下面色,语气淡淡的,却字字沉重。“若有一天我顾及不到之时,她起码也要有一拼之力,可以从危难中脱身而出。”

  “你真是为这个小丫头用心良苦。”雨师妾笑眼一挑,望着荆歌。

  “师父……”荆歌望着陆压道君,难得楞了神。“我……”

  “我门中诸人,恬淡藏骨,肆意如风,遗世越俗不畏,质而不野亦为,不可无体,亦不可拘于体,轻世肆志,纵心无悔,唯本心矣。”陆压道君走过去,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荆歌额心上风痕道印,缓缓而言。“端本澄源,涤瑕荡秽,荆儿,勿要拘于旧事而蒙蔽自己望向远方的目光,为师为你筹谋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去报复的,不要记恨无关的人,不值得,明白吗。你的未来,应自在如风,肆意随性而不应为过去所困。”

  “荆儿省得。”荆歌眼眸中的残存的阴影一扫而空。“我最初所渴望的,不过也只是肆意安定地生活罢了,只愿一生心如止水,无往事可追。”

  “好了,天都微亮了,你们折腾了这么许久,今日的功课都免了,回去好好休息吧。”陆压道君走到窗前,望着启明星在天边闪烁了身影,抖了抖拂尘,撤了昭明殿主殿外的结界,说道。

  “是,弟子告退。”驳骨等人说。

  “六鸦,那我怎么办呢。”雨师妾娇笑。“你不会终于准备对我下手了吧,妾身好害怕~”

  “雨师大人,因为您是女客,其他殿宇因您的身份也多有不便,也为了日后您教导荆儿方便,您的住处就在荆儿的祈云阁,我刚刚传信让人去打扫去了祈云阁的霰花殿,一应用品也会您准备好,希望您不要嫌弃。”空青去到院中放出传信纸鹤后,回到殿宇中行了一礼,轻声道。

  “还是一如既往的无趣。”雨师妾飘然下桌,牵起空青的手。“小青青,走吧~快带我去找荆歌那个小丫头吧,还是她有趣些……”

  “雨师大人,请你松开小道的手……”空青被调戏的,额上都起了青筋。

  两人拉扯着往祈云阁去了。

  陆压道君笑叹着摇了摇头,而后将雨师妾留下的那几个将子苓纸蝶困住的冰晶在手上把玩。

  “该好好准备一下,该把她……挖出来了。”陆压道君将一只飞蝶冰晶对着晨光,小小的纸蝶扑腾着翅膀,在冰晶中冲撞。

  子苓在另一边闭目以术法呼唤着纸蝶,但看到的像是水一样的世界,光来回折射,晃的她眼痛。子苓睁眼,狠砸了一下榻沿,用术摧散了那几只纸蝶。

  “不愧是元始天尊坐下的老东西,虽然散漫游世但算你还有点道行。”子苓冷笑。

  荆歌与炎潆回到祈云阁雾涯殿,荆歌看了炎潆一眼,炎潆便将殿内仙侍都遣了出去,而后悄声回身快速的关上了门。

  “怎么了。”炎潆坐在下榻,抬头问蜷在榻上的荆歌。

  “我觉得,雨师大人所说的是实情,但不是全部的实情,两族相争,我不信元始天尊对于人类的惩戒会如此之轻,他们所受的也仅仅是偿还了我而已。”荆歌伏在炎潆耳边,小小声说。

  “黄炎二帝位列仙班,人类继续繁衍生息却再无平和,炎黄二帝无法抹去战后遗留下来的不确定的因素……战争、私欲、疾病……”炎潆思索着,说道。

  “曾经,究竟发生过什么呢……让他们都如此忌惮呢……”荆歌嘟囔,而后睡了过去。

  炎潆失笑,为她枕好枕头,盖上薄被,才缓步退了出去。门外传来轻微的敲门声,炎潆快速打开门。

  “朗云?怎么是你?”

  “陆压道君让我给带一句话。”朗云附在炎潆耳边说完,而后行礼道。“道君大人还说,可以开始准备了。”

  “真的?!”

  “是。”朗云笑着拍了拍炎潆他的肩。“我还要去当值,先走了。”

  “慢走。”炎潆看着朗云离开后,指尖化出一道纸蝶,向窗外飞了出去。“子苓,真正的你还好吗……心魔,也是时候慌张一下了。”

  炎潆看着纸蝶轻轻覆着在了远去的朗云身上,朗云不可察觉的勾了下嘴角,然后向散修所居流萤殿走去。

  离流萤殿只剩几步时,朗云就察觉到了殿外影壁处细微的呼吸波动,而后子苓便抱着课业走了过来,而后表情故作惊讶,而后笑着走了上来。

  “朗云哥哥,你们在巡逻吗。”子苓问好道。

  “是啊,巡完这一次,就能回去休息了。”朗云笑着说。“可给我累坏了。”

  “那你一会儿好好休息,我去上课了。”子苓天真烂漫的说着。

  “好,那你去吧。”朗云摆了摆手,而后顺手将衣袖中的纸蝶藏入了子苓的发髻之中。

  看着子苓离去的身影,朗云阳光的笑容变得玩味。

  “老大我求求你别这么笑,我害怕。”一旁的一个侍卫说。“总觉得谁要倒霉了。”

  “巡你的逻,话那么多。”朗云收了笑容,捶了旁边那人一下,而后一并走了。

  当下课之后,子苓突然被一个同门叫住。

  “子苓,上课前我就想问,你发上那个蝴蝶发饰好好看,可不可以给我看看,我回去好自己也去做一个。”一个女散修有些羞涩的拉住她的衣袖。

  “什、什么发饰?我今天出门,只戴了一只青玉镂空的簪子啊,没有配别的发饰。”子苓疑惑的回答。

  “嗯?”那位女同门惊诧了。“就在你簪子后啊,很是雅致呢。”

  子苓身形一僵,而后指尖轻颤地从发上将那纸蝶拿了下来,瞳孔剧烈的抖动,她强行维持住笑容,而后手中用灵力化出一个纯粹的纸蝶交予那位同门。

  “哦,是我忘了这个了。”子苓稳住心神,开朗的笑着说。“大家皆是同门,说什么看看这么见外的话,这个便算是师妹送给师姐的见面礼了,希望不要嫌弃我手法拙劣。”

  “真的吗,谢谢。”同门小心的将纸蝶捧在手心。“叫我幽河吧。”

  “好,幽河姐姐也唤我子苓吧。”子苓强撑着回应。“幽河姐姐我今天有晚班当值,先行一步了。”

  “好,那我不耽误你时间了,明天见。”幽河跟她挥手告别。

  子苓也是,然后抱着课本,死死攥着那个纸蝶,身影有些仓惶。幽河在她身后,笑容不变地着将手中纸蝶碾成粉末。而后继续保持羞涩地与其他交好的同门离开。

  子苓慌张的抱着课本,死攥着那只黑色纸蝶不顾和路上相熟的人打招呼径直躲进了自己房间,顺手在门窗上施在屏音咒。

  “谁!邪族还有谁活着,快说!!快说!”心魔回过身,终于放肆地露出了她的凶相,从影子中将她压制在身体深处的子苓唤了出来,死死的扣住她的脖颈,低声阴狠的问。

  “邪族全族……不都被你们害死了吗……”真正的子苓苍白着脸,笑着说。“还哪有什么幸存者啊……对,有你这个假的幸存者,怎么,你害怕了?……我族人的亡魂不会放过你,不会放过任何伤害我们邪族的人,你们会被这些阴影永远笼罩!日日夜夜不得安宁!!”

  心魔将那个纸蝶摔在子苓面前。“你最好给我好好感应这到底是谁……不然,我让你灰、飞、烟、灭……”心魔将她的内丹紧握在手中。“你知道后果的……你不会让我失望的……是吧……”

  “放开我……”

  “好好地说,自然会放了你的……”心魔嗤笑,将她的内丹放在手中把玩。

  随着心魔收紧握着内丹,子苓痛苦在地上蜷缩成了一团,口中吐出痛极的嘶鸣。

  心魔似乎看她痛苦的样子稍稍被取悦了,动荡的心绪也安定了一些。松开内丹,将子苓用幻化出的灵线代替自己的双手,紧紧缚住子苓的脖颈,抬了抬下巴,示意子苓。子苓缓过一口气,挣扎了一会儿,轻轻捧起那纸蝶,贴在心口,闭眼细细感应。她不是惧怕心魔的危胁,而是她感觉到了一种极霸道的温柔,就像……她指尖一抖,是兄长,是哥哥!他还活着!

  “说!是谁!”心魔轻轻用指腹扫过圆润的指甲,说道,顺手将紧缚子苓的绳索又束紧了几分,子苓急促的呼吸,苍白的脸色开始涨红。

  “……像……是分支的一个人,我……记、记不起是谁……”子苓清醒着心绪,故作被逼迫的样子,说了一个含糊的答案。

  “也是,邪族主族全歼,但分支趁乱逃落一两个,也不是没有可能……”心魔似乎松了一口气,她坐在榻上,居高临下的看着随着缚绳松懈而大口喘息的子苓。“他的职份,你应该能察觉出的吧……”

  “是……侍卫之类的……而且职份比较低,没有仙修的气息……”子苓盯着心魔缓缓的说。“只能知道这些了……剩下的,你自己应该查的出来了。”

  “多谢你了啊……”心魔拍了拍子苓的脸,用着子苓的脸,笑的纯真,看她嫌恶的别过脸后,狠狠钳制住她,让她看着自己,笑容渐渐扭曲。“要是更听话一些,就更好了……”

  “呵……”子苓狠狠扒开她的手,重新遁入了影子中。

  “总觉得有些似曾相识,算了,就这种手段,分支而已,既不成手段,也不是威胁……”心魔“子苓“松了一口气,撤去了门窗上的屏音禁制,轻轻摩挲着那纸蝶。“但,这始终是个隐患啊……得想个法子……”

  九重天上,难得的寂静中,女娲故地中苍墟殿中传来绝望的痛哭。

  “白曬,白曬。”

  滕蛇抱住抱头嘶喊的白曬,却不知什么言语能抚平她的痛苦,只得手中不断施术,将白曬的痛感竭力降低。两人相互依偎着,直至暮色降临,白曬才终于虚脱的倒进滕蛇怀里。

  “滕蛇,滕蛇,我们去把祠堂毁掉吧,嗯?我们毁掉祠堂然后遁世吧好不好?我不想再听见人们的诉苦了,我一点都不想再听了,他们的愿望我做不到的,我真的、真的无能为力,我阻挡不了战争,禁止不了病痛,我甚至不能去帮他们缓解一点点的难受……”白曬泪流满面伏在滕蛇的肩上。“我知道错了的,我知道我可能做的是错的,但是,但是……这是神上唯一留下的血脉,这是万千生灵啊!!若以一人能让一切结束,若是她能救了所有人,我、我可以用命来偿的,我可以用命还她的……”

  “这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滕蛇用身上的大氅将白曬裹进怀中,眼眶发红。“如果可以,我宁愿为你承受这一切,可你是神上使者之魂的化身,我离不开这灵山,只能让你受苦,去承担一切,真的对不起,对不起……挺过这日就好了,这天过去就好了……”

  滕蛇抱着白曬跪在女娲神像之下,他望着女娲神像上沧桑的目光,似乎看尽了万千苦难,但又迷茫了人世前路。女娲,他,白曬与众生,像是被终年的云雾纠缠的山林,一切都模糊不清,就连山林自己都看不出自己的出路与归途。

  “神上,究竟我该听从你的临终之语,还是顺应白曬的心情,去庇佑万民呢。”滕蛇终于流下泪来,低喃。“万千众生,成仙之灵,沉眠之身,孰轻孰重啊,这怎么能做出平衡呢,世上何可得双全之法……”

  幽幽殿宇,万盏长灯,女娲神灵,万物默不作声。殿宇阶下,望月之光被香烛之烟缭绕,人间宗祠之象尽现于此,每逢此日,女娲之殿下汇聚众生所求之象,熙熙攘攘……幻象中的众生几乎踏平祠前石榻,祷告、祈求、哭诉、哀嚎,人群络绎不绝,人影充斥了殿院……

  


12陈年旧事

    “事情的起因,源于女娲造人……”雨师妾将烟斗中的烟渣抖了抖,烟末抖落的一瞬间,化为水雾,溃散于空气中……她的声音带着无法名状的悲伤与迷惘,缓缓吐出烟气,面庞朦胧,仿佛隔着千万年的时光……

  “……事情的起因,源于女娲造人。但此事,要从上古说起。

  上古之时,盘古大能开辟天地,肉体化为了山河日月,而女娲与伏羲而诞生了,而山河中也衍生出了万兽万灵。那时天地间灵气浓郁,许多兽灵修出了身形,大家敬畏自然,尊重万物万灵,但这种平衡却被打破了……

  女娲照着古神的模样造了一个新的物种,她吐出自己的灵息赋予在他们身上,给予他们生气,让他们像所有生灵一样,生长在天地间,还给他们取了个名字,叫人。

  但土造之人无灵无神,宛如痴儿流于天地,日光一晒,土人们便渐渐溃散于山河中,重新化为一坯黄土,女娲吐出的附于人的灵息,也回到了女娲的识海中,土人受阳光灼晒分裂的痛苦,也回馈到女娲意识中,女娲极为痛苦但却没有放弃。

  我们看她走遍了山河大川,寻找各地的润土以塑人,却始终未果,而日灼溃裂的痛苦,仍旧一日一日重复的累积在她的身上,伏羲劝戒着她,陪伴着她,同她共同承担这种痛苦,他们的身体机能开始缓慢衰败,长发也开始渐白,也就是那个时候,世间开始出现了衰老,这像是一场病,开始在天地间蔓延,没有生灵能够逃脱。

  我与蚩尤几人,代表万物生灵去请求女娲停止这种行为,那时候天地间的各生灵的栖居地没有界限与屏障,灵息交纵,各个生灵都在相互影响,而她与伏羲是人兽的始灵,所以天地中的万灵虽不是女娲与伏羲的直系,但因他们的所为而泛起的灵力波动,所有生灵都无法逃过。

  女娲同意了,但我们都未曾料想,她仍未放弃,百年之后,她带着她创造的人类出现在天地间,没有生灵知道她是如何做到的,而寻问她时,她只吐露出,人生于后土。据说女娲寻找到一块神地,以此造人,人便形神俱存,除身携三尸,其余与仙无差别。众灵无话可说,只能默认了这个结果,但伏羲却因此事与女娲决裂,入了道门,开八卦,辟道法,待将所学尽授众生之后,便隐于昆山,不问世间事。

  但一切的祸事却刚刚开始,人,诞生于土,蕴浊气而成灵,其身携的三尸混浊了天地间的灵息,搅乱了其他生灵的平静,他们使天地间的阴浊加剧,阴阳开始失衡,让万灵修炼开始出现岔路,后来便有了妖魔一途,天地间也开始生出毒物与无灵识暴禽猛兽。

  女娲因伏羲的离开,哀痛了许久,但没有放弃她所创造的人,天地间灵地皆有生灵所居,女娲只能开辟出一块险地,让人类在那里生活,她为人类定历熄灾,教导他们分辨河水与鸠水,如何避开毒物、驱赶禽兽,人类这样做了,而且还将这些一点一点驱逐到了其他生灵栖居地。

  女娲纵容了这样的行为,或者说她已经无力阻止了,造人消耗了她大量的灵息,她进入了闭关休养暂时无法顾及其他。

  没有女娲的守护,人变的很脆弱,但仍旧坚强生活,他们的坚韧,让上界的火神祝融和水神共工见都心存不忍,便双双出手救济。

  水神共工凝出水之精魂,将人间大地上的鸠水凝炼而出,而后划开结界,将其抛去了虚空界里,不再存留于世,又在世间大地上画出各种深浅沟壑,引进了河流滋润土地,保障人类的生存与生活。

  而火神祝融则运作神力,在世间降下神火,让神火将毒焰吞噬,将毒物焚毁,等毒焰寂灭之后,祝融仔细环视人的栖居地发现,这世上大片都是荒凉,虽有许多森林可结出果实,但终究不能饱餐果腹,人们现下都是连毛带血地吞吃着打猎得来的禽兽。

  火神祝融心有不忍,就从自己所居的光明宫里取来火种,亲自去授予人们取火的方式,用火的法子,让人们彻底的脱离茹毛饮血的野蛮生活,生食肉产生的疾病也减少许多了。

  可是不曾想,人们因为看着火种能驱赶野兽、取暖、烧煮食物,还间接的减少了大家的疾病,又因为火种是神灵带来,人们看其敬畏,人们对火神祝融的崇敬就渐渐开始高于其他同等地位的神袛。

  日以渐日,人们对火神祝融的奉养也渐渐增多,火神祝融的势力因此慢慢的就壮大了起来,许是被人们的奉捧让其自大了起来,祝融渐渐迷失了当初普济苍生的初心,触怒了水神共工。水神共工,虽掌管的是天下至柔之物,但他的性情却是性烈如火,虽然实力强大,但不善谋略,他对人类悯其劳苦,却又恨其不公。

  ‘看来人类也知晓吾送予他们的火种是神物,不类澈水江河等等,不过是各处可见的俗物罢了。’在一次中秋相聚中,火神祝融醉了酒,出言不逊羞辱贬低他人。

  水神共工闻言勃然大怒,最后直接掀了祝融的酒桌,当众和火神祝融愤而宣战。

  但水神共工最终精疲力竭,不敌火神,往天边逃去,可火神祝融不依不饶,共工顿时心下就急躁了起来,不久便被不周山阻挡了去路。

  共工被祝融追赶的焦急,怒撞不周山,神力向四周冲击开去,不周山瞬间坍塌,呈分崩离析之态。

  不周山原是大荒之隅,是一根天边地角上顶天的支柱,不周山这一坍塌,天边的一角直接就塌出了一个大窟窿出来,天际倾斜,不周山周围的大地也被震动出一道道沟壑和裂纹,神火从天边的空洞中泄露出来,让山林烧起了大火,洪水从地面的沟壑喷涌而出,龙蛇猛兽也出来吞食人类与众生灵。

  水神共工被逼迫至此,心魔渐生,决然以命相博,眼看着祝融要离开,共工心魔直接吞噬神识,他在瞬间直接堕入了魔神之道,召唤魑魅魍魉,让其带着众多凶煞直围击祝融而去,二人缠斗,四海八荒被他们这一闹,伤的千疮百孔。

  天地阴阳彻底失衡,祸事频生,女娲因此出关,呕心沥血熬练五彩石,修补天空的破裂,唤求上神将火神祝融与水神共工带回上界,而后专心护佑着人类重建家园,又不知从何处捧来圣水,流入百河之源头,定波平祸,圣水所生之灵气,安抚世间万物生灵,使他们重新安定了下来,又于人类中抚疾驱病后,女娲才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府邸。

  自女娲补天定祸驱洪之后,原来由人类诞生而阴浊而导致的世间灵息失衡,在此事之后恢复了微妙的平衡,而水脉之中,也生出了新的灵息来。而在女娲的守护下,人渐渐繁衍,开始衍生出不同的部落与信仰。有一些人逐渐被其他生灵接受,迁移到了其他生灵的栖居地,相互依存,承袭同一种图腾。而另一部分的人性格刚强不愿与他族共存,但他们开始不满足于自身的栖息地,开始去侵占其他部落的栖居处,这一类的人类仗着从女娲处修习的灵息术法,开始了征伐,其他各生灵都因女娲补天整顿山河之恩德,对人类一再忍让,但最终到了退无可退的境地。

  ‘女娲神补天平祸之恩,非人类予众生灵之德,且人类还是此事的导火索,若仍一再忍让,世间便无你我立身之地了。’蚩尤无奈的对各灵之长说。

  ‘真无一点其他可能了吗。’有人迟疑。

  ‘若真有可能,我们又怎会到如此境地呢,女娲对于人的执著和纵容,就像是一把陈封的妖刃,而触碰过这妖刀的人,谁又能幸免于难呢。’

  ‘祸事终难逃,这也许就是我们的劫数吧……’

  众生灵最终,还是与人类宣战了,战事持续了多年,死伤无数,以致于最后,我们都心生绝望,我们都不知道最后,是否能回到世间,人类出现之前的平和与宁静。而在这种孤注一掷中,一切迎来了这场战役的结局。

  最终一战,在涿鹿田野之上,而结局是我们惨败,尸横遍野,几乎所有参与近战的众生灵都惨遭屠戮,带领我们进攻的首领蚩尤,也惨死于此地,尸身都无法收回,也不知我们最终选择的这种用结束来抵抗劫数,究竟是对是错。

  我御龙降暴雨,却仍无法抵挡承袭女娲灵智的人类的杀伐。我侥幸带着远战的其他生灵逃脱,但未曾料想,女娲此时追击一灵落于此地,此灵由空中猛然坠入蚩尤的尸身,呼息之间沾染蚩尤之血肉,化出了真身,竟与人无差别。

  女娲翩然落地,长剑直指着刚化出形体孱弱如纸的她的咽喉,但这生灵她面临死之将至,却没有丝毫的退怯,她那一双透彻寒凉的眼睛望着漠然带着杀气的女娲,似乎看透世间的一切,而战场上的荒凉更映衬的她的脆弱,她血色尽失,整个身体似乎都可以被日光照透,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一般,她冷笑着抬起手,极为纤细的手指轻捻着手上沾染着血肉,她将这血迹抹上女娲长剑的刃尖,战亡的生灵顺着女娲的灵剑,发出衰冽的悲鸣,生灵她闭上了眼,蚩尤的悲痛透过血肉于她灵魂深处的缓慢沁出,一滴泪水顺着她的面庞滑落,瞬间她身周百步之内草木皆枯,霜雪凝晶。女娲也才注意到,周围战场上,战败的生灵的血染红了天边的云彩,地上残雨聚集的水洼,已成深红。

  女娲看着她创造的人类,有一些在远处正欢呼着拥抱,洋溢着着战胜的喜悦,而身畔的人对着自己致礼于地,脸上是温暖的等待着赞扬的笑容,女娲突然有些愣了,剑也不自觉掉落,斜插入地上的霜冰之中。而伏羲这时,也赶来了此处。伏羲原本是来阻止这场战争的,但他来的太晚了。

  ‘你还错再错下去吗?!你看看世间!’伏羲给了女娲一个耳光,语气极为苍凉。

  而女娲也终于察觉到原本平和的世间,已经逐渐有了战斗的疮痍,平和荡然无存,纯灵气息动荡渐浊。人类有错吗,没错,他们想活下去,想活的更好一些,是情有可原的贪求,而宣战的生灵有错吗,他们不过也是守护自己的家乡……原来她造人所结之果并非难得的功绩,而是久藏的祸根。

  ‘后土为罪,众生皆秽,善恶昭彰,枉然失相,生世何长,浮生皆惶!’

  被女娲追击的生灵冷语道,但她说完这一段话,便晕厥了过去,生灵晕厥的一瞬间,天空顿时阴雾沉霾乍起,黑云如翻墨一般聚集在几人上空,当第一个响雷炸过,女娲痛苦的捂住了心口,那是曾经她承受过的——最初的人类溃散灼烧的痛苦,这种痛苦随着雷声隆隆愈加痛苦,当沉霾的云层再次酝酿着天雷时,元始天尊出现,将那生灵卷入怀中带走了,此生灵她虽承袭了蚩尤的血肉而形成了真身,但灵血尽失,灵息却渐渐浅淡,身形也逐渐消散,她本灵太过于虚弱,世间的灵息动荡她无力抵抗,蚩尤的血肉无法固住她的灵身。

  女娲见元始天尊的阴沉面色,就慌了,追着他们奔九重天的上界而去,伏羲紧随其后,而人类在他们离开的那一刻时,全部在原地失去知觉而倒了下去。

  我御龙隐于云层中,随其而去,女娲也许真的后悔了,求拜于元始天尊门阶之下,跪了百年,而伏羲也陪着女娲一起跪于门前阶下,他说,他当初离开,逃避了这份责任和后果,如今,他不能让女娲以一己之身全部担起。

  百年之中,人类的生息渐衰,伏羲拦住女娲想要以自身内息维持人类命脉的行为,自己用自身灵修八卦阴阳法护住了人类命理之根,但伏羲耗空内息,在百年之后,虚弱残喘,没过多久最后安抚了女娲之后就泯没于山水之中,以身慰了天地。

  ‘莫失初心,天道承命。’

  这是伏羲,留给女娲的最后一句话……

  这时,门侍终于打开了紧闭的府门,元始天尊缓缓从中叹息着走出,他终于愿意出来见女娲,只是目含悲悯,满目含着苍凉的叹息。

  ‘以天地之蕴,所诞灵之血肉,以塑浊阴之人,因果循环终有报应,天道窥现其行。’

  元始天尊这番话隐秘地揭露出了此灵身份的一角,而我也终于知晓,为何女娲最后所造的能生存于天地间的人,会承智慧,能繁衍生息,还能在世间搅动起灵气的波动,使浊气骤增。天地所诞之灵,万年难得,灵血被剥所生之怨,怎么不生阴气呢……

  女娲的过错,终究是太过于残忍了,以天地生灵化土造人……若想要挽回,就要付出极大的代价来弥补。但我们从未想过,这个代价,会波及到了整个世间和所有人类。

  元始天尊剥夺了人类与神同长的寿命,连女娲的寿命也被削减去了一半,元始天尊最后只给人类留存了仅仅数十年的寿命,并夹杂着生老病疾,且女娲不得再涉人间事。元始天尊说,这是人类自身必须付出的代价,女娲做了这个因,人类身为其果,无可逃脱,必须将这代价与女娲共同承担。

  元始天尊将这些寿元聚于晕厥的生灵之丹田之中,以众生之生气护住她虚弱的灵体,但三尸之气也由此入其丹田之中。但元始天尊对此也无计可施,这是他所想到的,最好的处理方式了。

  但女娲怎么忍心看着她千辛万苦所造之人,纵使繁衍也抵不过寿命短暂而渐渐走向哀亡呢,她深深知晓,人类这短于百年之寿,几乎断了修行一途,若无修灵法,如今的人虽不会像曾经土造之人溃于天地间,但三尸之重若无修行相抵,人类便会自取其亡。她苦苦哀求,求元始天尊不要绝了人类一脉的生路。

  元始天尊也因女娲的苦求,终究是心存不忍,存在即天道认承,人类虽生于恶因,但终究也是生灵,于天地间繁衍生息,元始天尊便从天地中收回了伏羲还尚存的一魂一魄,赐名阎罗,于不周山之下、万水之尽处所成就的冥境罗鄷山中,开辟地府,建立轮回,又取女娲一魂一魄化为魂火,化为数点,置于人类头顶双肩,轮回是人人类寿尽入此地而投于新生,魂火让人类由此慧智不失,与三尸相衡,人类因此灵魂不散,生生不息,但将黄炎二帝位列于仙班,使其不得再涉世间事。

  而其他生灵们因此战失败,而在各自栖居地建立了屏障,并将栖居地与世间与人类的栖居地相割裂,自辟一界休养生息。

  破裂的土地,生出新的土壤与万物,但灵息远不如前,人类也渐渐丧失了修元之能,修道为仙也逐渐式微。当人类死亡后由阎罗判评一生,称三尸之轻重,而将记忆尽销,各分其道,善者三尸极轻入人道,恶者三尸沉重压灭魂火便判入牲途,至善者三世之善除尽身上三尸浊气,可入上界,至恶者三尸之浊侵魂骨,判入积夜之河受尽流水冲击,乱煞过身的痛苦。

  渐渐的,地府生出十八层判府,惩恶判魂愈加完备,也生出诸多罚判而生之灵息,由此生出鬼修。此时,元始天尊将女娲所伤的生灵固本修元,而后封印了她的记忆,又将残留的记忆进行了修改,便放她入了轮回,让她能忘却所历之苦,不生怨恨之心,并由此聚生息,固灵本,除三尸,入道途……不仅是她,所知此事之人记忆皆被封印了,到了现在,所有生灵已经逐渐忘却了旧事和创痛,沧海桑田,所知此事的,有的也入了坟墓,还活着的也日以渐日三缄其口,不愿再因此事挑起风云。

  当年的那场战争,到最后,众生灵皆是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