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偷走了七便士

梦里的银河,掠过三百六十五种月色

恒星的湮灭三十二END

『一封遗书』

    其实,夏天信件当中所说的,一直在她身边的楚看起来不舒服,可是真正不舒服的人,是夏天她自己。从她身体里头分离出来的楚,不过是承担了她的难受和痛苦而已,沿途遇见那些老人、僧人、孩童,也只不过是透过纯净的他们自己眼睛,看穿了她的悲哀,还有她极力隐藏起来的,懦弱、逃避的分裂。

  高原反应,应该是一个人停留在高原上最致命的打击了,潜伏着威胁生命的因素。而夏天,始终没有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住她的漂泊,她在玉龙雪山终于永远的停留下来了,清新稀薄的空气,皑皑白雪,美丽的山河,微笑的楚,是她最后眼里的一切。

  夏天,在登山的路上,救了一个失足滑脱的孩子险些掉进山沟的孩子,而她自己,在把孩子拉上来之后,缺氧晕眩,一头栽倒,掉进了雪山的山坳里。

  等到搜救队将她从山里寻找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夏天的信,其实也是一封封送她走入坟墓的台阶,从她信中照片偶尔露出的手、手臂、小腿,都能让人清晰的感觉到她日渐消瘦的多么厉害,最后终于出现在镜头里面的照片,她瘦的仿佛随时都能消失一般,纤细、柔弱。

  夏天在冰天雪地的山坳里,醒来过,她留给世界最后的文字,非常温暖,非常释怀,搜救队告诉将,他们找到夏天时候,她还是微笑着的,拥抱着身旁不知什么压出来的,一个女孩身型的雪压痕,仿佛曾有人在她怀里,躺在她身边,可搜救队寻了许久也没有找到除了夏天之处的第二个人。

  当这个神奇的事传到将耳中的时候,将却把自己关在房间良久,直到他父亲偶然进了他房间时,才发现将抱着那些远方的来信,正压抑着、怕被别人听到似的痛哭。

  夏天的最后一封信,是云南当地派出所转交的,包括夏天在雪地里头用小记事本留下的,断断续续、标点符号乱的不像样子的遗书。

  当将和父母搬离这座城市的时候,他和李婴在夏天和楚安睡的地方相遇了,将穿着简单的衬衫,长发在额际处微微汗湿,整个人削瘦而孤傲,有着古代侠客味道。

  李婴与他并立在夏天和楚的面前,佛经呢喃的声音带着让人解脱的味道,将手中紧攥着夏天和楚的骨哨,骨哨磕碰的声音让李婴皱起了眉。

  “究竟哪个她们是真实的……”

  “我也不知道,所有的一切真实都已经没的追究了……”将苦涩的笑了笑,松开了紧攥着骨哨的手,轻轻摸着夏天的名字。“也许都是真的,也许是她们说好一起骗所有人的,谁知道呢……”

  “原来……真假都没为法确定了啊……”李婴没由来的生出了一丝释然又挫败的复杂感觉。

  “不过,也许夏天的遗书,可以告诉我们什么……”将点起一根烟,缓缓呼出烟气,。“这里是最接近天堂的地方,将……”

  『这里是最接近天堂的地方,将,我可以清晰感觉到有什么从我的身体里开始渐渐消失了。

  我曾经和楚无数次的想过我们的死亡,其实我们相约过,在那古老的钟楼一跃而下,但终归我们都有些嫌弃那样的死相可能不会好看,所以都放弃了。

  我和楚之间,有着很复杂的感情,但我如今也开始渐渐模糊了曾经一切,甚至有些记忆我都不能确定是否真的发生过,以至于有些过往的回忆和楚的日记完全相反。

  那些一切,就像是沙漠里的沙子,风一吹,有些就再也拼凑不起来,我知道,我可能马上就要死了,我身边,楚笑得很温暖。

  我不想我和楚被渐渐遗忘,我害怕我和楚之间的一切除了我们再无人知晓,我害怕关于我们的一切随着我们的消失,也就不存在了。

  漂泊游荡了这么久,看过了太多太多过客,我和楚也从很多人的生命里路过,我给他们讲过我和楚曾经的生活,但都是很零碎的。。

  楚的日记,应该算是我和她的小说,里面很多都是我和她的故事,但是我们又都给它填了很多天马行空的小零碎,想想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我也已经不记得哪些是我们胡思乱想的,有些细节太过真实了,我也不敢去确定有没有发生,亦或,那就是楚眼里的我们吧。

  其实将,不知何时起,我对以后的一切幻想,都是有楚的,我不曾停留,只是不愿接受她已经离开我了,我一直的奔波,只不过是幻想着她还在那个熟悉的城市里,等待我回乡。我知道,不论我走遍多少山河,我都再也找不回楚了,现在的我,不过是还再侥幸罢了。

  其实将,在她离开的那一刻,我已经感觉到了有什么从我的身体里渐渐流空了,一直在我身边的她,其实也是我不愿放过她的执拗了,我也该放过了。

  其实将,我和她总是会互相把对方的事安到自己身上,而后讲给其他人听,到最后,我们也分不清那究竟是属于谁的过往了,也许相伴的时间越长就会越相像,我和楚渐渐的有时候甚至对彼此也会认知错乱,更不要提其他人了……

  我现在……看到她了,她怀里感觉好温暖,我太困倦了,她怀里有很安心的感觉,就像曾经我们彼此相拥的那些夜。

       我与楚之间也许就是爱吧,我想,曾经我疑惑不解,但现在似乎触碰到了那种模糊朦胧的感觉,这也许就是我们之间的爱。

  抱歉将,我可能没力气再走下去了,替我向叔叔阿姨抱歉,我沿途拜托了很多时间信件店,也许,可以瞒住阿姨她很久的时间。』

  将清冷的声音浅浅淡淡的,尾音却带着不易被发觉的哽咽,等李婴回过神时,手里多了两本厚厚的日记,和不远处将渐渐离开的背影,门外灼热的阳光洒进来,把他身周都隐约了,将不时吐出来的烟气,使他的身影更加模糊了一些。

  “我走了。”将没有回头,不知道是对着谁说,声音不大,略微发涩又带着莫名解脱。“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而后他大步跨出了佛堂的门,消失在门外盛大的阳光里。

  

恒星的湮灭三十一

『最后时光』

    时光再次在曾经的少年们身上褪色,将总是能够在夜色中深深的回忆起夏天和楚的面孔来,两个人最后留给他的,都是空洞的笑容,不过,楚最后起码是在阳光里头,对着他微笑,送他离开,可是夏天……

  所有的灯火通明,都在钟楼处阑珊起来,将能够想起来那天,从钟楼上,他亲手站在钟楼顶上除了一块遗骨、两个骨哨,其他的都让将遵循着夏天最后的笔迹,把骨灰洒落在这个她自小长大的最熟悉又最陌生的地方,而那一块遗骨,被将放在了楚安睡得小盒子里头,夏天的名字,也清清楚楚的写了一块铭牌,盖在了楚的名字上,而楚留给夏天的骨哨,轻轻的挂在铭牌上,僧人每一次看见,眼神都慈悲的让人感慨。

  直到今天,将他都清楚的记得那些肉体灰烬从手中滑脱出去的感觉,像是一股子风从指缝里头逃脱出去了,像是要追寻着灵魂脱离的轨道而去,但是终究徒劳的落到这个城市的角落里头去。

  将的盒子里头,是他和夏天来忙的信件,夏天说,她不打算带着手机出去,她不喜欢那种通讯的无线束缚,感觉像是用一种无形的东西困在这个无线覆盖的世界里。所以,她会给将写信,大学毕业后,她经常去各种各样的地方,每次停留一两个月,找一份兼职,然后好好的体会新的城市,而后在离开。

  将经常抚摸着信件上各式各样,遍布祖国大江南北的邮戳,然后再想起来,原来夏天离开,也已经这么久了,而他自己,也即将踏入到社会里头去了。

  信件不仅仅是又给他的,还有给他和楚的父母亲,自从楚离开,后,夏天几乎成了他们心中楚的替身,她和楚的性格那么的相似,甚至有时候看着她的背影他们都会错认,而楚的母亲,已经彻底的忘记了楚的死亡,把夏天当成了楚,而他们的父亲都有时候会恍惚。

  将也是在某天夏天来看望父母亲时,第一次察觉到了夏天身体里的楚,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契机还是绝望,将在和夏天相处的时候,偶尔会发现她会跟着空气进行简单的对话,甚至在偶尔和自己交谈的时候,也会突然的向着身旁空无一人的地方轻声解释。

  将问过那是谁,夏天微笑着望了天空很久,才说,那是住在她心里的楚,她知道,楚已经不在了,但是她始终能够感觉到楚总是在她身边停留着,像是眷恋亦或是依靠一般,夏天跟将说,她第一次看见楚,是第一年楚的祭日,踏着雨后的阳光从佛堂里头走出来,就看到楚蹲在寺庙门口的松树下,摆弄着掉落的松塔,听到声音后,微笑着抬头看向她。

  夏天说:“那一瞬间,我就觉得,不管如何,我都想带着她回家,也要带着她走遍山河,无论那是不是真的她。”

  夏天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一种沐着光的幸福,仿佛是找到了归处的迷途羔羊,终于有了家乡,将不知道,究竟应该是劝说夏天放开曾经的一切,还是应该庆幸楚和夏天永远都不会分开。

  夏天和楚就离开了,去了大江南北,江南小巷,陕北风光,呼伦贝尔,长白山下……她们一直在路上,像是奔流的江河,永不停息,也无法停泊,将总是担忧着远方那个带着如影随形的楚游荡的人,她像是一个流浪者,晃荡在世间,有一种超乎常人的洒脱。

  回忆渐渐收拢,将揉了揉眉心,从盒子里头,拿出那从远方寄来的,最后一封信,它来自最接近天堂的地方——香格里拉,头一次,夏天写了厚厚的一封信,甚至带有几张很难得的照片,照片上夏天飞扬的表情,嚣张的不像话,还有一张像在树下,一束光穿过树的枝干和叶子的缝隙落下来,夏天她就那么双手微微的伸展开像是环抱着那束光的模样,整个人清透的仿佛像一只精灵,随时都会碎在阳光里。

  将知道的,夏天环抱着的不是光,而是楚。而夏天的最后一封信,是这样的。

  “将,

  见字如面,不知道你最近的近况,都说男孩子这段时间变化最大,也不知道你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应该是更帅了吧,但是希望你的眉眼不要改变,那是你和楚最为相像的地方了,我很喜欢的。伯父伯母最近如何,我之前写给她的信她应该已经收到了,告诉她不用担心我的,我一切都很好。

  最近比较不喜欢停留,走的虽然很慢,但其实停留的时间很短,所以也没有能够等到你来信的地址,所以这封信暂时不用回复我,我近期会回去一次,你要请我吃好吃的呦,很久没有吃过家乡的菜了,原来没觉得怎么,可是如今却馋的很,回去的车票我已经买好了,是那种慢悠悠的火车,卧铺,可以看一路的风景回去,你知道的,我不喜欢坐飞机,所以恐怕要失联一阵子,不过没关系,我还有楚陪着我,只不过火车上她可能就要坐在小桌板上了(笑)。

  我现在在香格里拉,传说里最接近天堂的地方,你是不是也很喜欢?这里似乎伸手就能碰到云,仰头就能触到天空,感觉天都是矮矮的,离我很近很近,我没有去那些很著名的景点,而是跟着一个老人随处走走,这里一切的一切都干净的不像话,最清澈的江河,最温润的湖泊,秀气的雪山,还有各式各样的民族。我不知道该如何跟你形容这里的一切,它有一种形容不来的浩荡的质朴,虔诚又明媚。

  我们遇见过脸蛋红彤彤的害羞小姑娘,见过她羞涩之后灵动的舞蹈,我们也遇见过年迈的老人,微笑着却有着睿智的眸光,也碰见过游历的僧人,慈眉善目的温和模样。他们拥有最澄澈的心灵,看着我,看着楚,他们给了我们最古老的祝愿,用着我和楚所听不懂的语言,我知道,他们看见楚了,他们感觉到楚了,这简直就是意外的惊喜,为了留念,我和楚拍了一些照片。

  只不过这两天,楚看着有些不舒服,也许是高原反应吧,估计我们不会在云南呆很久,等我们回来吧。

  ps:随信还有一些我们听到的有趣传说,希望你可以喜欢。

  ——————夏天”

  将把信小心的收好,苦笑,夏天她是回来了,只不过,精灵缩进了小盒子,变成了一把灰。

  


恒星的湮灭三十

『你的名字』

    李婴坐在办公室里,左手肘柱在窗台上,从屋子里头朝着窗外看过去,他看着窗外渐行渐远的、已经是模糊倩影的夏天,亦或我们应该叫她为——楚。李婴突然想起,刚刚在他揭穿她对于记忆的谎言的时候,夏天她脸上出现的一瞬间空洞且灰暗下去的表情,不过却转瞬即逝,随即夏天她便立刻低下头去,快速的就收拾东西离开了这里。其实李婴他自己也因为曾经为楚治疗之后的一点探究他们未来如何的执念,通过自己的渠道去了解了她们的这些年,也大致模糊的知道那些故事的朦胧的轮廓,但不知怎得越看这个夏天,心中的违和感愈浓。

  甚至李婴也曾被好奇心驱使着去看过,那庄重佛堂里头安放着的、年轻的生命离去之后留下的肉身的灰烬,可那安放的那一处的标识,『夏天』两个勾了金边的红字,用瘦金体写的非常漂亮,却让李婴他觉得触目惊心,让他在佛堂安静的诵经声中沉寂良久,而后在寺中庄重的钟声里头,才默默离开。

  李婴在踏出佛寺的那一刻,心里充满疑惑和不解,若是没有夏天所描述的故事,若是一切都像是自己用证据拼凑出来的那般模样,那么夏天为什么就变成了楚,夏天又是经历了什么呢?流淌着的时光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差错?一切的一切充斥着不和谐的错乱衔接,看似有迹可循的世界,荡漾着镜花水月的虚幻和模糊,他和夏天之间像是被那些他探索不到的现实隔开,然后化成了浩荡银河,可望不可即。

  李婴看着窗外那个消失在道路转角的身影后,将椅子转了过来,背对窗子叹了口气,窗子上透进来的光,将所及之处照着通亮,也将没有光的地方映的更加的暗淡,李婴盯着地面上自己的影子,难得的有些发愣。

  往日之间,充满种种谜团的真相总让李婴忍不住去探索,不计后果的追究,真相至上的心理一直是他衡量人世的准绳,可是这一次,李婴他总有一丝不忍心,他总是觉得那披着面纱的真相要是有一天被他揭穿,会是格外的伤人,他生怕会破坏已经归于平静生活的夏天的一切,亦或是其他所有相关的已经遗忘所有开始新的生活的人的一切,让所有人已经平复的伤口,再次鲜血淋漓。

  李婴他第一次矛盾了,头一次不敢像从前那样冷漠近乎冷血的去追究一切,但是他的心在接触学校这群孩子时,有一处就已经悄悄的变得柔软,世界上的黑白对错,哪有绝对的呢,她们说到底,也只是个普通人,普通的经历过青春所有迷茫、中二还有莫名的想要放肆的委屈,孩子们都用着自己独特的方式回应着那些,有的激烈,有的漠然,各式各样,可是到了最后,他们都会从岁月里头向前走,踏着自己青春留下的碎片去江湖里头独自闯荡,迷茫如影随形……

  夏天轻轻穿过长长的林荫路,脖颈上两个骨哨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她这天,在阳光底下呆了很久,回忆纷杂,有时候,她自己都有些开始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谎言说了一千次,骗不了所有人,却会渐渐地将自己蒙骗的完美。夏天整理着脑中的一切一切,直到暮色四合,夕阳落下,她才终于披着星光回到了家里。

  “楚,回来了啊。”一个穿着温润丝绸睡衣的妇人从沙发上站起来,朝着女孩迎了过来。

  “嗯,妈,以后别等我了,赶紧睡吧。”夏天将妇人扶进房间,让她好好躺下。

  “你爸出去上夜班了,桌上给你留了菜。”妇人摸着女孩的脸,疼爱的说。“你一个女孩子这么晚还没回来,我不放心。”

  “妈我知道了,下次不会了,我这就去吃饭,你快休息吧,不然,可不好看了哦。”女孩笑着哄着妇人,让她睡了,等到妇人睡着之后,女孩轻轻的给妇人盖好被子,悄咩咩的留下一盏落地的小灯后才慢慢退出去,合上门。

  女孩走到饭厅,吃着还是温热的饭菜,心中一暖,而后缓缓吃完,等收拾好了碗筷,才默默地回到自己的房间,用极轻微的动作落上了锁。

  女孩的屋子里头尽是些简单的装饰,水蓝色的主色调,显得大气又温柔,一切都是简约的海洋风格,一点都不像是女孩子的房间,没有毛绒玩具,没有梳妆化妆。只看见女孩她脱下裙子,束起长发,随意的套上一条牛仔裤,“她”,不,应该是他,他根本就不是夏天!

  他皮肤莹白,身材高挑,胸前平滑,确确实实的是一个男孩子,只见他取下眼里柔和的隐形眼镜,目光露出独属于男孩子的凌厉来,原本显示女孩子柔弱的温顺长发,在他束起来,散发出男孩子的独特气场时,就显得有一股子侠气的感觉,他用手指从桌上挑起他熟悉的框架眼镜,戴好,而后又从抽屉里头取出一盒烟来,抽出一根,找出打火机熟练的点燃,烟卷燃烧的声音,细微的震荡着空气,无人防备。

  寂静的夜,总是让人格外的放松,卸下防备,抹去伪装,好好的休息、安睡,男生叼着烟推开窗,整个人趴在窗台上,让飘散的烟雾散落出去,整个人显得寂寞又温柔。过了很久,门外响起轻轻的敲门声,他把燃了一半的烟顺着窗子丢了出去,像极了陨落的烟火亦或是流星,他合上窗子,裸着上身轻手轻脚的走到门边,慢慢的将门打开。

  “将,你妈妈睡了?”和男生有着七分相似的男人站在门口,眼角略微细致的皱纹,暴露了那些在他身上流淌的岁月。

  “睡了,爸。”将微微笑了出来。“别担心,我没事。”

  男人拍了拍将还是瘦削的肩膀,揉了揉他的长发,发出了一声微弱叹息,将摇了摇头,将男人也送去睡了。

  他是将,是夏天,也是楚。

  他背负着三个人的时光,还有之后无尽的岁月。


恒星的湮灭二十九

『夏天和将』

    夏天和楚的弟弟将第一次见面,就是在楚最后的安葬之地——佛寺门口。

  将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跑过来的,身上还是校服,头发因为汗水湿漉漉的,在初秋还热烈的阳光里有些反光,他脸色苍白,呼哧呼哧的喘着气,一只手上拿着眼镜,站在高高的佛寺门前,眼神略微眯起来,空荡荡的看着台阶下面的夏天,还有她怀中的……楚。

  晴老师和晏老师没有上前,在阶梯下等着,夏天拾阶而上,双手将盒子递到将手里,将手里的眼镜掉在了地上,而后颤抖的伸过来,在接住骨灰盒的一瞬间,变得稳稳的。夏天从怀里掏出包好的另一只骨哨,轻轻挂在了将的脖子上。

  “这是……你姐姐要留给你的,她想要长长久久的陪伴我们……”夏天从衣领里掏出自己的那只骨哨,声音轻飘飘的。

  “……嗯,走吧。”

  将闻言就转过身去,面朝着佛寺望着里面黄灿灿的悲悯的佛像说,背影单薄而又坚定,阳光在他而后就缓缓的走了进去,一个灰色僧服的和尚安安静静的看着他们走过来。

  等到他们走近了,和尚双手合十行了一礼,夏天和将微微鞠躬还礼,沉重又郑重,带着发自内心的敬畏。

  “两位施主,可是送亲友来安睡的。”和尚轻声地开口问。

  “是。”

  和尚伸手轻轻摩挲了一下那造型古朴的雕花木盒。“这是个安静柔和的孩子啊……随我来吧。”和尚眼中带着温柔的慈悲。

  “谢谢。”

  夏天跟着将随着那和尚走进一个散发着燃香的殿堂,周围播放着佛经诵读,让人一下子心就沉静了下来,将把楚轻轻递给一旁的等候的僧人,让他将楚放置在一个安静的位置,妥善的放好香炉燃上三根香。

  香气袅袅婷婷的飘飘扬扬,像极了安静微笑的楚,夏天和将站在妥善放着楚的地方,从衣领里头将骨哨轻轻的拿了出来,放在手心里头,双手握紧闭上了眼睛。

  从小到大的一切,在眼前流转,分分合合,归去来兮,归去来兮,楚终究是离开了不会归来,当初的所有约定都调换了过来,夏天莫名有一丝茫然。

  “楚,你怎么就背叛约定了呢,你怎么也抛下我走了。”夏天摸着骨哨轻轻在心底说,仿佛钟楼上的约定还在昨日,仿佛她们从未分离一直都相依为命。

  将把骨哨握在手里攥的死紧,上面凹凸的纹路几乎都有印在掌纹上的感觉,他没有说话,只是心情莫名的复杂让他哽咽的想说什么也说不出口。他睁眼看着默默怀念的夏天,默默良久,终于咽下酸涩开口说。“走吧,让她好好休息一下。”

  两个人慢慢走出了那间佛殿,门口有一位老僧手肘夹着扫把,两手捧着的是将掉落在佛寺门前的眼镜。将伸手把眼睛接了过来,轻声道谢。

  “施主客气了。”老僧双手合十,温厚的声音带着抚慰。

  在两人刚要离开时,老僧又轻轻叫住了他们。“二位施主,执念勿重,离人已去,轮回有道,终归相逢。”说罢就慢慢离开了。

  夏天和将对视了一眼,默默念着,而后神情复杂的踏出了佛寺大门。他们告别了晴老师和晏老师,两个人一前一后在长长的林荫路上慢慢走着,不时能看到有已经微微泛黄的树叶从树上落了下来,像是极盛的乐章中出现的第一个衰败的音符。沿着这条路走了没多久,将就伸手拉住了夏天的衣袖。

  “你和姐姐去过哪些地方,带我走走吧……”将声线冷清,却带着几乎不可察觉的恳求。

  夏天回身看着他,点了点头。

  从她们第一次相遇的小学,相伴回家的路,相互猜忌的初中,打架现场的街道……最后到她们相依为命的高中,还有做过约定的钟楼。

  一切的一切,陌生又熟悉,恍如隔世,又恍如隔日,记忆的书哗啦啦的在空气里头翻阅,带着晦涩的文字还有纠结、矛盾、迷茫的所有过往,被夏天翻来覆去一遍遍在阳光下摊开,分享给将。

  最后,当整个他们都无比熟悉的城市亮起路灯,他们站在钟楼底下,望着钟楼上昏黄的灯光。

  “我和楚的约定,就是在这里。”夏天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突然灿烂的笑了。“她将我背上去,听我的愿望。”

  将目光深邃的看着夏天,听她说起那些他从来不知道的楚的故事,楚的一切一切。良久,他蹲下身在夏天面前。

  “我背你上去。”将说,语气是不容拒绝的坚定。

  夏天顺从的趴在他的背上,闭上了眼,感受他一步步的走上钟楼顶端。

  “你真的很像楚。”夏天喃喃着,眼前仿佛浮现出楚背着她的时候,楚的味道和感觉,和将有一瞬间的重叠,让夏天恍惚。

  到了钟楼顶上,整个城市车水马龙,匆忙、慌乱、按部就班,一日复一日的复制粘贴,仿佛和从前没有任何差别。可是他们心里都知道,这个城市里头,有人离开了,永远离开了,不会回来了。

  夏天把成日穿着的长袖外套脱了下来系在腰间,而后趴着栏杆上,俯瞰整座城市,手臂上纵横交错的疤痕在城市明媚的灯光里头一览无余,让人看着不由得心下一惊。将注视着那些疤痕,慢慢走过去,伸出手指轻轻的、试探的摸着那些交错着的、深深的痕迹,夏天身体僵硬了一下,却没有阻止。

  已经离开那段绝望无措的时光很久了,可是将在摸上这些凹凸起来的伤疤时候,还是能感觉到当初会是多么深的伤口,场面会有多么鲜血淋漓和惨烈,他像是要把曾经楚的绝望和夏天的伤口一道一痕全部刻在心里永不忘怀。

  没过多长时间,夏天感受到了似乎有什么滚烫的东西落在手臂上,她一回头,远处灯塔的灯光正好打在将的脸上,泪光闪烁。

  “抱歉,我只是……”将捂着脸说不下去了。

  “没关系,我都知道的,我知道的……”夏天踮起脚尖把将抱住。“这个城市啊,终归太冷漠。”

  将那天像楚一样,又把夏天从钟楼上背下来,一切盛大灿烂的灯光都留在了楼顶,一阶又一阶慢慢的走下去,世界渐渐的都暗淡了下来,底下不时的车灯闪过去,偶尔照亮两个人沉默的面庞。

  将背着夏天走了很久很久,直到月上中天,所有璀璨灯光都渐渐的少的几乎看不见,只剩下昏黄的亮光,来往的车辆都很少了,夜色浓厚,过了很久,将终于停了下来。

  “夏天,对不起,你的伤……”将背着夏天停在路灯底下。“我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再也见不到她,我曾想过等我考上大学,我就要离她很近……照顾她,爱护她……可她等不了我了……”

  “她跟我的约定完全的调换了呢……”夏天苦涩的笑了笑。“你说,她这算不算不守约定呢。”

  “……一切都枉然了……”将用极轻的声音说,随风散去不知道翩跹到了哪里去。

  路灯在他们头顶披散下来,像极了城市给落寞的人最后的追光。

  


恒星的湮灭二十八

『谎与告别』

    晴老师和晏老师在休息了几天之后,带着她们两个人去了海边,那是夏天心心念念很久想去的地方,海浪、沙滩、阳光,充满着热情和洒脱,夏天将夹脚拖一甩就往海里跑,被晏老师一手就把她抓了回来。

  “晏老师,干嘛拽我,我要去冲浪!”夏天扑腾着胳膊说。

  “还冲浪,你会游泳吗!”晏老师扶额抓住委屈巴巴的夏天。

  “我不会……”夏天可怜的望着晏老师和晴老师。

  “不会你瞎跑什么!”晴老师拎过夏天的耳朵,训斥。“不会游泳还冲浪!出什么事了怎么办!”

  “好嘛……”夏天委委屈屈的在晴老师严厉的目光里头放下冲浪板,老老实实的套上了小黄鸭游泳圈。

  海边炙热的阳光晒伤了夏天和楚柔嫩的皮肤,从海边回来之后两个人老老实实趴在床上露出后背,让晴老师撕掉上身脱落的薄皮,一下又一下长长的薄皮,莫名让人有一种很刺激的感觉。

  嘻嘻哈哈的楚和夏天还有晴老师,在窗户透进来的温和的光亮里头,温馨的像极了一幅画。可是也就是在那一天,深夜起床不舒服的夏天听到了一个令人绝望的对话。

  “咱们是收了钱才对这两个孩子好,总觉得有些亏心。”是晏老师的声音。

  “钱都收了,只能对她们更好一些,都是可怜的孩子……”晴老师低声叹息着。“对于那些狠心的……来说,给钱的那个真的是……”

  模模糊糊的话语让夏天捂着嘴轻手轻脚的跑上楼,声音轻巧的关上门,瘫坐在玄关处,手无力的落下,欲哭无泪。原来所有的温情都是假的,原来所有的亲近也都是假的。夏天跌跌撞撞的、又轻手轻脚的回到床上,看着睡的安安稳稳的楚,伸手抱紧了她。

  “原来,我们都只是拥有彼此……”夏天轻轻的俯首在楚的肩窝轻声叹息着。“永远不要知道真相,楚,永远不要知道……”

  夏天将一切都隐瞒了下来,将那天晚上的事永远的藏在了心里,她也依旧会是撒娇,会和楚一起闹着晴老师和晏老师,可是在别人不易察觉的时刻,夏天的眼底充满着冷漠与不屑。离开这里的决绝念头日以渐日的在心中疯长,可是楚……

  看着在晴老师和晏老师面前开朗微笑的楚,夏天不知道该喜还是忧,若是这些假象下面的污浊突然在某一天突然的在楚面前揭开,她不知道楚到底能不能经历第二次的打击,可是她又真心希望,晴老师和晏老师对于楚能有那么一点点的真心的爱护和亲近。

  不过这个季节之后,她们就要上大学去了,都会离开这里,这种结果让夏天稍稍松了一口气,现在就只能是等待了。

  高考成绩下来之后,夏天的父母回来稍微关照了一下,听了一下夏天的打算,帮她填了志愿之后就离开了。而楚的父母,只是打了一个电话,更多的是楚的弟弟偷偷联系楚,通过问老师给了楚很多意见和方向,最后楚选择了医学。

  夏天犹豫了很久,莫名有一天梦见了许久都没有想起的岳,许久没有听过的那首庄周蝶在梦中一遍又一遍的回想。第二天一醒来,她满脸都是泪,而后擦了擦脸坚定的选了中文系的古文言。

  新的旅途马上就要开始了,夏天和楚都各自慢慢的收拾行装,准备离开这个城市,前往新的起点。她们的大学,在同一座城市,这让她们也彼此安心了很多。

  可是没想到,噩梦也来了。

  楚,出事了。

  夏天的父母想来看望夏天时候,夏天告了假去照顾生病的楚,让他们等了一天,结果就是那一天,夏天刚刚一岁多的弟弟被风吹了,感冒发烧。夏天的母亲就一直怪罪着夏天,连带着赶到医院问候的楚也被推搡了一下,厌恶的说让她离远一点,在夏天母亲眼里,楚就是导致自己儿子生病的罪魁祸首。

  楚病还没有好,踉跄了一下摔倒了,头磕在了路过护士的推车上,裂了一个长长的口子。夏天将楚扶起来,自己的父母已经抱着孩子躲开了,夏天没有理会他们,自顾自拉着楚去包扎伤口,完事之后楚让夏天多去陪陪她家人,就自行离开了,夏天担心,但是看她走的还稳当的样子,就没有坚持送她回去,结果……

  楚的尸体被从充斥着福尔马林标本池中打捞出来,已经没有了呼吸,全身都是福尔马林那股子味道,没有人愿意靠近。夏天得到消息赶来的时候,晴老师和晏老师已经守在一旁,楚的父母不愿意来,他们闻言悲痛欲绝,楚的母亲伤心过度住院了。

  晴老师和晏老师陪着楚的父亲处理了楚的后事,在拿着死亡证明去派出所销户的时候,晴老师情绪失控了,在派出所哭的像个疯子,晏老师手也颤抖了,而楚的父亲仿佛魂都被抽空了一般空洞。

  夏天平静的接过通知单,眼神空洞的不像样子。“楚,你看,他们是真心爱护你的,没有人抛弃你,你怎么就,走了呢……”

  几个人怀着复杂的心情将手续办好,而后送楚去火化。而夏天的父母,仿佛消失了一般,再也没有出现过在他们面前,也没有因为愧疚来送楚最后一程。楚穿着最喜欢的白色连衣裙被推了进去,而后门被缓缓关上,很久以后再次出来时,已经只剩下一个小小的盒子,还有两个漂亮的骨哨。

  “带这个孩子走吧,也是个有情人。”

  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楚留了一封信给夏天,叮嘱的想要夏天答应的事情,和从前她答应夏天的约定一样,信上的字一笔一划,仿佛经过无数次斟酌,骨哨一个给夏天,一个要留给自己血脉相连的弟弟。

  夏天将一个骨哨接过来戴到脖子上,将它放进衣服里,贴近心脏的地方,夏天总觉得,这样隐隐约约似乎还能感受到楚残留的温度,而后将另一个骨哨细心收好,这从火葬场老人手里接过自己细心选来的骨灰盒,牢牢抱紧,楚的父亲不愿面对,求了夏天,便留给夏天和梦一个苍老的背影。

  夏天就这样抱着小小的、只剩下一捧灰的楚,一步一步,慢慢的离开了,她要送她去最后的栖息之地。

  


恒星的湮灭二十七

『青春谢幕』

    短短两日,薄薄几张试卷,将十几年的所有课堂时光誊写,将青春里期许的一切未来全部托付,一切都已经是尽人事听天命,所有的人在将笔盖合上的那一刻,几乎都松了一口气,像是成人的一个礼仪,一个仪式,为过去画上句点,从前的一切年少轻狂,放肆张扬都收刀入鞘,留给怀念,之后便只剩下了等待,等待着出成绩的那一天,等待六月二十五号那天的宣判,等待揭晓着所有人是去选择,还是被等待选择。

  “一切都要结束了。”夏天在最后一科结束作答的嘈杂铃声里交了卷子,头也不回的走出了考场,而后站在考场外对着窗户散漫的伸了一个懒腰。“终于是,要走了”

  她看了一眼整理好试卷后从她身旁擦肩而去的老师,看着她怀里抱着的所有人的命运逐渐消失在走廊另一边,而后望了一眼窗外淋漓大雨,笑了笑,缓缓拉上了校服拉链,看着从不远处考场边收好准考证边走出来的楚,一句小跑过去拉上她就冲出了高考的考点楼,不多时两个人的长发就湿漉漉贴在了脸上,雨水顺着脸往下淌,浑身通透,风一吹,校服水甸甸的来回摇摆,楚无奈的陪着她胡闹,夏天却开心的像一个孩子,在地上各个水坑里头胡乱踩着。

  她们的行为带动了很多考完试压力骤失的学生们一起在大雨里奔跑起来,嘶吼、释放、欢呼,仿佛这不是他们最严肃、重大的时刻,而是一场青春里头最盛大的美好欢乐,丢掉了一切的标签、释放压制的个性,丢掉了腼腆和内向,宣泄着最后的疯狂。

  后来一个又一个,被闻声赶过来的家长一个个拉走,而楚和夏天仍旧在大雨里头来来回回的胡乱跑。

  “夏天!胡闹什么呢!”晴老师在外头等了半天还没看到人出来,连忙打伞进来找,就发现夏天扯着楚在大雨里头胡闹。“楚,你也不管着点她。”

  相对于夏天孩子气的发疯,楚是看着温和的孩子,这次也难得的跟着胡闹起来,最后晴老师又好气又好笑的看着她们,将伞罩在她们头顶。

  “快回家吧。”晴老师拉着她们往车上走。

  “嗯,回家。”

  楚和夏天手拉手缩在晴老师张开手的怀抱里,挤在她张开的伞底下,寒冷的雨天,这一个小小的避雨的空间格外温暖。

  “哎呦,这是怎么弄得,出去是两个小姑娘,回来怎么是两个小落汤鸡了。”驾驶位上等待她们的晏老师看着她们,不由得笑了起来。

  “还能怎么样,胡闹去了!”晴老师收了伞坐上车,戳了她们脑门一人一下。“回去赶紧洗澡!”

  “知道了。”夏天冲着楚眨了眨眼,吐了吐舌头,楚宠溺的揉乱了她的头发,两个人在后座上闹作一团。

  回了住的房子,晴老师赶紧打发她们去洗澡,还嘱咐她们洗完澡下楼来和姜糖水,两个人应了之后就跑去楼上洗澡去了。夏天和楚进了家一关门,湿哒哒的衣服直接就脱在了玄关,彼此看着对方的果体笑成一团,全部衣服脱了下来之后,她们才觉出冷来,皮肤上都起了鸡皮疙瘩,两个人赶紧冲进浴室披上浴巾,开始往浴缸里头放热水。

  不多时,浴巾被挂在栏杆上,两个人一左一右坐在热气腾腾的浴缸里头舒服的叹息,不多时便彼此搓背,偶尔夏天调皮偷袭一下楚的胸部,楚又反偷袭会去,没多久就变成相互泼水,小小的浴室里全是她们来回躲避泼水的声音,浴室地面上也全部都是漫出来的水。

  突然,两个人听见外面门响了,立刻安静了下来。

  “楚!夏天!是不是又在玩水了?!”是晴老师的声音。

  不一会儿脚步声靠近,晴老师拿着两个人湿漉漉的脏衣服,低头一看满地的水,立刻就叉腰怒斥起来。“都多大了?!还玩水?弄得哪里都是怎么收拾!别以为你们刚高考完我不敢收拾你们!还不快出来!一会儿水凉了感冒了有你们受得。”

  楚和夏天乖巧的趴在浴缸边缘听着,然后被晴老师一个个从浴缸里头拎出来,给披上浴巾,撵出浴室去了,而后晴老师自顾自收拾起浴室来。

  等到晴老师收拾完,将衣服放进洗衣机以后出来,楚和夏天两个人已经换好衣服安安分分的在沙发上给彼此擦着头发。

  “吃饭了,快点擦一擦下楼去。”晴老师冲着她们挥了挥手说。

  “有肉吗!”夏天两眼发亮的站了起来,急急的问,楚在一旁无奈的摇头。

  “一天天的就知道吃肉!”晴老师走过去伸手掐了掐夏天的脸。“多吃蔬菜才能身体好!知道不知道!”

  “可是我都好几天没吃肉肉了。”夏天可怜兮兮的抱着晴老师的胳膊,一边冲着楚眼神示意。

  “老师,到底晚上是吃什么啊?”楚接收到夏天的示意,开口问道。

  “你啊,就知道拉着楚。”晴老师戳了戳夏天的小鼻尖。“走吧,下去就知道了。”

  说完晴老师就拉着她们两个下了楼,一到门口,她们就闻到的一股子香气,开开心心的就进了门,屋子里,晴老师的丈夫晏老师正在从厨房往桌子上摆菜,看见她们进了门,立刻招呼她们。

  “快坐下,马上就好。”晏老师说着转身进了厨房,不多时端出两碗姜糖水放到楚和夏天面前催促。“快喝了,喝完就能吃饭了。”

  夏天看着眼前的姜糖水,皱了皱小鼻子,下意识朝着楚看过去,结果就看到楚已经乖乖喝完了。

  “别看楚,你要是不喝,就不给肉吃。”晴老师一眼就能看出夏天的小心思,出言威胁道。

  “没说不喝嘛。”夏天嘟囔着,皱着小脸将姜糖水一饮而尽。

  “好啦,孩子们,开饭!”晏老师收了她们两个的水碗,说道。

  夏天立刻就朝着肉去了,嘴馋猴急的样子,让大家一通嘲笑,小小的房间里,暖暖的灯光,温馨的家常菜,饭桌上的欢声笑语,像极了每一个普通的家庭。

  


恒星的湮灭二十六

『高中生涯』

    暑假的结束不知怎么的,都是充满变数的时期。

  楚和夏天的父母,也许是对她们失望了,也许是将她们放弃了,在她们步入高二的那个夏末,像是有约定似的相继离开了本市去了更繁华的地方去工作,楚的父母带走了只比楚小两岁的成绩优异性情温和的弟弟,没有丝毫犹豫的抛下了楚。

  楚和夏天的父母离开的时候给她们买了一个房子,就在夏天班主任晴老师家楼上,房产证填好她们两个人的名字,然后将房产证扔给她们又留下一张每个月定期汇入生活费的卡就离开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楚和夏天,她们两个像是两个彼此依偎的留守儿童,被彼此父母寄交托给了老师照顾。而在那一年下了第一场雪的时候,夏天收到了一封信,她的父母,生了一个白白胖胖的男孩,叫夏暖。

  不知道怎么的,看完了信的夏天突然有了一种解脱的感觉,拿着那封信笑的比任何时候都开心。可是被抛下的楚,却像是硬生生的被割断了血脉,那一年总是在深夜中隐忍哭嚎,让人无比痛心,到最后,精神都有些恍惚。

  一个自由洒脱,一个痛不欲生。

  晴老师看在眼里,痛在心上,明明都是优秀的孩子,放在其他人家都是护在手心儿里的宝贝,可是……终究是狠心的人最容易将人心伤透。夏天的情绪依旧开朗正常,晴老师也知道,这孩子,再被放弃之前就已经放弃了期待,她父母对于她的态度早就有迹可循,如今的结果,不过是那孩子意料之中而已,对于她来说,不过是早晚得问题。可是,楚,却让晴老师深深地忧心。

  也不知道是第几次,晴老师夫妇被深夜的尖叫惊醒,上楼去一看都是一样的场景,夏天捂着手臂上的伤口,紧紧的抱住痛哭着道歉的楚,而后打掉她手中紧握着的刀。夏天每一次都是笑着谅解,而后抱着崩溃到疲倦的楚回到床上,哄她入睡。然后晴老师的丈夫晏老师才会轻手轻脚的拿过医药箱,仔仔细细的帮夏天包扎伤口。

  夏天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着楚,就像是母兽被惊慌的小兽抓伤却仍旧温柔。可是,楚的精神状况却越来越恍惚。经常幻听,还在恍惚里听见有人在窗口呼唤她的声音。

  “我是会死了吧,夏天。”再一次被夏天从窗口拉下来的楚蜷缩在夏天怀里说,她已经瘦的不像样子。

  “记得约定吗,现在不是时候。”夏天笃定的说。“你说过,你会帮我处理好我走后的一切的。”

  日复一日,楚渐渐地被夏天拉回了正常人的世界,也逐渐接受了晴老师拜托朋友找来的心理医生——李婴,同时也是警方和学校联合设立的心理室的心理老师。

  楚自从去找过李婴之后,一天天的开朗起来,站在窗前沐浴阳光的样子,像极了正常青春靓丽的女孩,夏天的看着她现在的样子,会时常不自觉的微笑起来,可是穿着却由从前利落的短袖,变成总是喜欢套着宽大的校服。

  夏天宽大的校服底下疤痕交错,伤痕累累,楚每次午夜时分惊醒时,都会不自觉的靠近夏天,夏天虽然还是沉睡但却会在楚靠过去时,习惯性的将楚她抱进怀中。楚在夏天怀里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缓缓抚摸着夏天凹凸不平的手臂,整个人就会慢慢的安定下来,而后安安心心的校服睡过去。她们每一天都相拥着醒来,像是连体婴儿一般亲密无间。

  日子一天天流逝,两个人不知怎么的,着装、笑容、眉眼开始越来越相似,人人都猜测她们是姐妹,她们也从来没有否认,每天形影不离,分享着彼此的一切,往日的一切龃龉都被她们留在那些个回不去的时光里,不愿回忆,日渐蒙尘。

  岁月追着日月交替的轨迹流淌,昼夜轮转永不停息,她们步入了高中的最后一年,倒计时像是装满水的瓶子,哗啦啦的即将全部倒空。

  在学校夜间晚自习的操场,探照灯将旗杆的影子投在天幕上,将天空一分为二,夏天和楚坐在领操台上,看着来来往往,跑着步的、散漫走着的、拉着小手的、在背风出抽烟的形形色色的学生,浮生百态掀开一角露出些许大人社会的模样来。

  “还有一个月,你就可以自由了,就可以离开了。”楚摸了摸靠在自己肩膀上的夏天垂落下来的长发,夏天三年没有剪过头发,现在已经快长发及腰,快要毕业了,夏天也就很少把头发扎起来了,初夏的风将她的长头发吹起来,飘扬的像一朵云彩。“你这个样子,真好看。”

  “我突然,有种不安心的感觉。”夏天抱紧楚的腰。“楚,我们一起走吧,你一个人,没有理由再留下来了。”

  “我的答案,你知道的,夏天,我还有期待,我也仍旧懦弱,夏天,我们终究会离别的,谁也没有办法陪伴谁一辈子,我还是要一个人的。”楚无奈的叹息。“我们约定过的,夏天。”

  接下来的日子,她们经常就看着操场长久的沉默,但是彼此还在刻意维持着表面上的欢乐不再说起会分别的话题。

  高考倒计时就算再不舍得,也终于变成了零,瓶子里的水一下子全部倒空,那天夜里,楚来了夏天的班级,坐在她身边,两个人坐在大家都离开了教室,久久没有起身,空荡荡的,没有惨烈的告别,可是比起痛哭和相互拥抱,这样像是往常放学一样简简单单的离开,让人心里更加的难过,渐渐的,其他教室逐渐熄灯了,楚和夏天,也轻手轻脚的站起身来,摆好椅子,关灯、锁门、离开。

  这个季节结束之后,这个教室会充满新的面孔,会有似曾相识的读书声,却再也不会有跟她们一样,完全重叠的故事。夏天抚摸了班级的门牌,将钥匙交还给学校,她们彻底回不去了。

  高考那两天,原本很炎热的天气突然冷了下来,就在她们走进考场的那一刻,大雨倾盆,让人不禁打一个冷颤。楚和夏天没有平时的衣服,就一套校服在身上,白惨惨的校服显得莫名的肃然。

  人生第一个岔路口的抉择,随着第一场考试的铃声,开始了。


恒星的湮灭二十五

『散于约定』

    路面上碎玻璃和石子划伤了她的脚底,可是夏天也没有停下来,她拉着楚一路跑着,似乎完全感受不到脚底的疼痛一样,夏天就想生日这天要带着楚,去郊外一个古老的钟楼。

  奔跑的路上,楚看着她的鲜血淋漓、伤口遍布的脚实在不忍心,在半路上就把夏天背了起来,背着她一步步走到钟楼,背着她一阶阶爬上了钟楼。

  夏天突然有了一种很安心的感觉,像是拥有了很珍贵很珍贵的东西。

  等到了挂着大铜钟的楼顶,楚已经汗流浃背,但是她还是擦了擦汗,冲着夏天笑了起来。钟楼上可以俯瞰整座城市,市中心川流的车辆,近处来来往往的行人,渺小的仿佛风一吹就会烟消云散。

  “这座城市太吵了,对吧。”夏天坐在大铜钟底下的石台上说。

  “是啊,吵的让人着急心慌。”楚趴在栏杆上看着城市。

  “生活了这么久的地方都觉得吵闹和厌烦,去了另一个陌生的地方会不会时间久了也有这种感觉。”夏天看着城市,有些发愣。

  “不知道,如果待久了会厌烦的话,那就一直漂泊下去好了。”楚淡淡的回答。

  不知过了多久,太阳往西爬过去,风也带来了清凉的气息。

  “楚,我们一起许个愿吧,今天我生日,许愿会灵的。”夏天摸着钟楼里那口布满岁月尘埃的铜钟,指尖描绘着它模糊的纹路。

  “可我没有愿望。”楚看着那口钟,眼神有些空洞。

  “那我们约定一件事吧。”夏天笑着望向她。

  “什么。”

  “其实你也想离开的对吧。”夏天看着楚的眼睛。“这里,让人看不到远方。”

  其实,真正被家里人苛责、冷暴力的是楚,夏天家里一直是比较激烈的抗争,她们一样,又不一样。盛夏炎热的气浪让人躁动不安,楚看着夏天,叹了口气。

  “若是有一天,你离开了,我帮你处理好一切。”楚上前一步,抱住夏天。“我没有勇气,也没有执念,也许有那么一天到来,我也不敢离开,可你不一样,夏天,你比我们都有勇气。”

  “可是楚,如果有一天,我的无知无畏已经消磨殆尽,丧失一切的希望和勇气,我也许会死的。”夏天被抱住之后,突然说道,迷茫的语气像是困兽。“不知道怎么的,感觉每天都是一样的日子,一样的路口,所有人都在相同的时间奔波,不管这座城市的哪里都是如此,总是觉得很累了,如果人走到最后都要死了的话,那为什么不现在就死了呢。”

  “你不会的。”楚从钟楼往外望,整个城市冷漠的发烫,她们两个连何去何从都不知道,又要从哪里去挣脱连她们都模糊的枷锁呢。“你不会死的,对吧。”

  “那,楚,如果有一天,我若是真的死了,你帮我告诉火葬场的老师傅,把我烧成灰之后,取我一块骨头,做成哨子吧,做成三个,一个给你,另外两个,你去给你觉得很重要的人。”夏天似乎是想开了什么,伸出手回抱住楚,头乖巧的靠在楚的肩上,她们很少有这样的坦诚。“这样,我就能长长久久的陪伴你了。”

  “那约好了。”

  “嗯,约好了。”

  她们都没有想过,不久之后的一天,她们今日所说过得所有话都成为现实,只不过,她们对于彼此的许诺的许诺,都调换了,像是命运的罗盘弄错了方向。

  那一天,楚将夏天从钟楼背下来,找诊所给她的脚清理、上药、包扎,而后楚再背着她将她送回家,回家的那一条路,正正当当的对着将沉的太阳,夕光将所有地方都铺满了红色。

  “夏天,这样的颜色像不像小说里描写的十里红妆。”楚看着两个人重叠的影子,说。“只不过没有锣鼓,没有红绸缎,没有聘礼、花轿和嫁妆,只有你和我。”

  “那这要是小说里,你背着我,就是要把我娶回家了。”夏天抱紧楚,咯咯笑了起来。“是不是啊,相公。”

  “是啊,你就该跟我过门了。”楚也笑了。

  时光在她们身后,该是最美的模样,她们的身影重叠,在夕光里头融成漂亮的剪影。

  假期很快就结束了,她们步入了同一所高中,楚被家里人从文科拽到了理科,而夏天一开始就没选择,直接就去了理科,夏天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偏向,她只是觉得理科可能以后选择面会更多,离开的机会也会更多,也会更远。

  岳的电话,楚一直留着,直到有一天,她把衣服递给夏天让她帮忙拿着她好去买东西,那张写着号码的纸条掉落出来,被夏天发现了。她没有告诉楚她发现了那个号码,而是放回了原处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般,可是,电话号,她却默默地记了下来。

  庄周梦蝶的故事,就是岳讲给夏天的,夏天没有告诉岳,楚藏起了他的联系方式,也没有对岳做自己这么久没有联系他的任何解释,那天,是夏天和岳分别后的第一通电话,也是最后一通电话。

  “岳,给我最后讲一个故事吧,你应该有自己的生活了。”夏天说着,但其实却流泪了。

  岳估计也是察觉了什么,给她讲了庄周梦蝶的故事,而后,在网上给她发了一首自己编的关于这个的小歌,讲到故事的最后,要挂了电话的那一刻,夏天听见岳在那边哽咽着说。

  “我喜欢夏天啊,可是夏天却要结束了。”

  嘟嘟嘟……

  夏天那天夜里,蒙在被窝里抱着膝盖哭了很久,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只是觉得,自己好像是失去了心爱玩具,莫名的觉得悲伤而难过,她放走了手中的浮木,往更加不知所措的迷茫深处沉淀下去。

  那首曲子,在夏天的MP3里循环了一次又一次,直到那天她唱给了楚,楚听着夏天唱歌,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这首歌是岳的,她知道,夏天还是和岳联系了。但是楚也发觉了,夏天没有再提起过岳,似乎已经是从生命里消失的人,很久以后,楚才彻底明白夏天和岳已经彻底告别。

  


恒星的湮灭二十四

『你似于我』

    其实楚知道,自己是在怜悯,在施舍,她在一点点侵占夏天心里最重要的那个位置,可是她渐渐地也清楚知道,夏天她也在怜悯自己。她们都是如此倔强和虚假,如此的扮演亲密无间,有时候她们都感觉仿佛彼此真的贴近了对方,可是片刻之后,又离得很远很远。她们之间相互联系像是蛛丝一般,她们都知道这种联系脆弱不堪,可是又紧紧纠缠。

  “楚,你说真的会有那种不求回报的爱吗。”某一天,夏天问。

  楚没有回答,只是沉默的望向远处,斑驳的白墙反射着刺目的阳光,夏天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被晃了一下眼,瞬间闭上了,不再去看。

  “其实没有的。”楚过了很久说。“只要是得到了的爱,就会想着要索取更多,人就是这样,不管怎么否认,本性都是贪婪,没有的时候想要拥有,一旦拥有了一点,就会不择手段。”

  夏天笑了,没有说赞同楚的想法,也没有说不。

  她们再也没有对彼此敞开过心扉,很长一段时间她们都感觉是在博弈和试探,彼此步步为营。旁人看起来的亲密无间远远没有那么简单。

  在迷茫的黑暗之中,两个人相互依偎着,扶持着,都不知去向何方,都不知未来何处。用彼此安慰着独行的慌乱与不安。

  直到那个夜里,那场鲜血淋漓的男生打架,其实两个人都是有些受到惊吓的,可是又都不愿上前的冷漠,她们不愿意招惹麻烦,可是夏天骨子里,还是带有了一些懦弱,说是冷漠的离开,其实不过是抗拒麻烦的逃避。

  当楚看着夏天踏过拿着呻吟着的、受伤的人身边,两个人站在路的两旁对望,路灯昏黄,时明时暗,仿佛他们中间划开了阴阳的两界,看着很近,实则太远。

  当警车把面无表情的楚接走,让她去帮助做证时,两个人还在对望着,下一秒,楚上了车,夏天转身往家走。两个人,说不上是谁更加冷漠和绝情。

  那天之后,两个人都心照不宣的没有再提起那血色夜里发生的一切,两个人之间的复杂心情逐渐生根发芽,却又有些惺惺相惜。

  性格上相似的两个人,像是磁铁一样,同性相斥,却又彼此有难以言说的联系,不过她们都没有想到,沫沫是第一个将她们虚伪本质看穿的人。

  她们像往常一样,一起谈天,夏天跟岳,也越来越亲密。楚总是看着他们,而后宛如一个影子一般跟着夏天和岳如影随形,隐藏着大家都清楚明白的喜欢,可是又只能这样自己默默幻想着暧昧。而沫沫像是一个观众,又像是误入镜头的路人,她参与了全程却从没有多说。

  夏天和楚磕磕绊绊,沫沫都温和的劝解,夏天的极端和楚的自傲她全都包容了下来。沫沫她对于其他三个人来说,像是平衡的轴心,夏天,岳,还有楚,沫沫是维持彼此联系的绳索,他们对于任何事情的诉说,好像都是沫沫在聆听着缓和。

  毕业很快就来了,让人猝不及防,又让人发觉他们的年少已经完全的过去了。毕业的那天,沫沫和夏天,楚一起看着岳和男生他们喝的酩酊大醉,最后他们坐在操场上,岳躺在夏天腿上。

  比较清醒的男孩子们就那么借着酒劲胡诌,已经醉了的各自在周围摊着,夏天揉着腿上岳的碎发,楚在一旁默默垂眼看着,而后又故作不经意的挪开视线,夏天就那么靠着沫沫的肩膀,笑看着岳喝的有些红彤彤的面颊。

  “其实,你只是寻求一个慰藉的,对吧。”沫沫突然在夏天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你只是在连你自己都不知道的恐慌里,想抓紧一个能温暖你的人。”

  “是啊,自私和恐慌永远我都没有办法拜托。”夏天收起笑容,轻轻抚摸着岳的侧脸。“只是我,不抓紧的话,我会觉得,只有一个人实在是太难熬了,拉住一个人和你一起不是很有趣的一件事吗。”

  “是啊,死了,也要拖一个人下地狱……”沫沫若有所思的说着。

  “可是,沫沫,你又是为了什么纠缠到地狱里的呢……”夏天澄澈的眼眸,对上沫沫黑漆漆的眼睛。

  “我啊……”沫沫不自觉的看向了楚。“我从来没有想着去地狱,不过是想来看看罢了……你呢,夏天,我知道的你也可以不这样堕落的,我知道你其实,还是有喜欢的东西的。”

  “我只是,向往无法约束的自由,又不想一个人走。”夏天望着这盛夏的天空。“我在等,等一个,可以离开的机会。”

  毕业后的那个假期夏天就很少出门了,楚去看过,在她生日的时候,是为了给她送礼物,还有把其他人的礼物一起带过来。

  岳和沫沫都离开了,没有任何告别,岳把电话号码放在了给夏天的礼物里,但是沫沫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联络的方式只是把礼物给楚的时候,留下了两封给她们的信。

  岳的联络方式,被楚不着痕迹的拿走了,说不上是私心还是什么,楚莫名的不想让夏天跟岳继续联系,也说不清是在嫉妒什么,也说不清是在嫉妒谁。

  沫沫的两封信都是短短数语,便结束了,她给没人写下的不过两句,却句句戳心,鞭鞭见血,她早就看透了她们的本质,也早就揭穿了她们虚假的骄傲和张扬,

  “我有一句愿你平安,也知道你不知如何开口说出隐藏的喜欢。”沫沫并没有直言说出隐藏的是谁,但是楚总是隐隐觉得,沫沫晓得自己心里藏得最深的秘密。

  “其实你并没有温柔,为的只是无聊里消愁。其实你并没有向往自由,为的只是脱离牢笼。”夏天看到这张字条时候,没有讶异,也没有吃惊,仿佛沫沫这样的评价都是在自己意料当中。

  楚看着她看完那字条,坐在窗框上望着自己久久没有说话,楚把礼物一一递给她,夏天挨个拆开,在拆的时候,楚却转身离开。

  不多时,听见身后似乎有斥责的声音,楚回头看过去,却发现夏天赤着脚从窗户那里跳出来,朝着自己跑过来。

  


恒星的湮灭二十三

『楚和夏天』

    那是夏天被她家里人在全校面前指责,那天的难堪让夏天把手抓得全都是伤口,那日午后,夏天实在没有心情吃东西,一整个中午坐在树下,仰着头看着树冠上细细密密的叶子,手背上纵横的伤口缓缓渗透着血珠,像极了树枝的交错。血珠慢慢滴下去,让其下的土地慢慢颜色变深了。

  岳担心夏天不吃东西会饿着,已经出去给她买些吃食去了,但是岳毕竟是个男孩子,他没有留意到夏天手上的伤口,而沫沫,不敢离开夏天去给她找药,怕夏天心情不好,会出什么事情。

  夏天就和沫沫分享着耳机,听着歌,不久,夏天就靠着沫沫睡着了。不知什么时候,夏天手背上有了刺痛的感觉,而且总觉得湿漉漉的,她朦胧的睁开了眼,迷糊了好一会儿,看着眼前熟悉的身影,夏天有一种,回到了和她相依恋的那些年,迷糊着就靠了过去。

  楚看着毫无戒备靠进自己怀里的夏天,有些恍惚,小心的由蹲着到调整姿势缓缓坐在地上,双手细致的在她靠过来的时候拿开了药水,而后坐稳之后,让夏天靠的更舒服,然后继续给她伤痕累累的手上药。

  她们又开始无话不谈起来,四个人,像是一个小小的抱团的组合,亲密无间,无话不说。

  可是好景不长,夏天被讽刺谩骂的越来越多,她对家里也越来越失望,整个人也越来越迷茫和低落,积累的不安多了,最后酿成了一种无尽的消沉,没过多久,她成日里头就总是跑出去消磨时间,在学校里也经常睡觉。

  夏天她的成绩日益下滑,她被骂的次数也越来越多,她仅有的那一次反抗,得到的结果,就是手臂上断骨的伤,她在医院的那个夜晚,被正骨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那种剧烈的疼痛,她全部都忍下来了。

  他们的陪伴,似乎让夏天显得不那么可怜了,可是日渐消瘦的她躺在宽大的病床上,却没有等到她家人的怜惜。她的父母一再推脱,始终都没有来,之后的赶来,解释也都是让人无语的苍白。

  岳,沫沫和楚,他们知道夏天一夜没睡在等待什么,但是他们不知道,夏天忍着手臂剧烈的疼痛,心中逃跑的欲望支撑着她度过长夜漫长,夏天她在恐惧,那些恐惧的累积,竟然给了她一种无言的勇气,只等着一个爆发的机会。

  可是,那样的一个机会,在他们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就来了,岳,沫沫,还有楚,他们都没有想到,夏天爆发出来了是那样决绝和不顾后果。

  “我走啦,你们要一起吗。”

  楚觉得那天刚刚出院不久还苍白着脸的夏天,是那么骄傲的微笑着,楚很想站在她身旁,陪着她一起走到各种未知的地方,可是他们还是退却了,他们没有那么大勇气。

  他们自那天开始,他们曾经不止一次后悔没有踏出那一步,也不止一次的后悔没有将夏天拉住,也同样不止一次回想着羡慕。

  西藏的天空让夏天有一种要飞翔起来的感觉,她其实是跟着她私底下一直合作的要出去采风的一个杂志编辑姐姐出行的,夏天答应了为这次出行和写稿,可是,她没有将她一直私下写稿子的这件事情告诉任何人包括沫沫,包括岳,也包括楚。

  在空旷的公路上,夏天她坐在编辑姐姐的摩托后座上,张开没有受伤的那只手,像是在飞翔一样,她的事情,编辑姐姐一直都是清楚的,这次随着同行的一群驴友,夏天似乎体会到了不一样的人生,这种洒脱的类似流浪的感觉,让夏天觉得心中充斥着那种名为幸福的感觉。

  夏天用最真实的感受写下的旅行日记被编辑姐姐发到博客上,夏天她纤瘦的手指,抚过的那些经幡,转过那些经筒,在这一路上,用粗糙的炭笔,描绘了所有走过了的风土人情。

  “有信仰的人,灵魂是自由的吧,他们仰望的地方比所有人都要长,都要远,看不见尽头的长路,虔诚的俯身,跪拜,你似乎能看到他们脏扑扑的藏袍里,开出了一朵美丽的格桑花。

  在去西藏的路上总会有磕长头匍匐在地上的人,他们一步一叩首,三步一长头,他们把自己低微到了尘埃里,灵魂却奔袭在高远的上空,他们沧桑的面庞处处都是时光留下的颜色和沟壑,笑容充斥着朴实的颜色,坦诚的目光让人感觉到有一种最质朴的智慧光芒。

  ‘悟心容易息心难,息得心缘到处闲。凡事太尽,缘分势必早尽。

  孩子,人这一辈子,太短了,短的让人觉得只有一刹那,所有人在他死了,就没意义了,所有的痕迹都会被时间抹去,可只要活着,总要有一点想让你活下去的盼头,总要有一点活着的滋味儿。活的有意义,那些深刻就会镌刻在你的灵魂里,轮回也涂抹不去……’

  能镌刻在灵魂的记忆,会是多么深刻的印象呢,不管是什么,都是那种铭心刻骨的感觉,也许痛彻心扉,也许荡气回肠。

  西藏,像是一个触手就能摸到梦的地方,纯粹的其实会让人有些迷茫,会让人觉得,方向不是最重要的,漂泊其实也是快乐的,知道了一辈子最终的结局,又会有什么怕的呢。

  人这一辈子,本就是来这世上流浪的,突然就相信了这世间是有轮回,是有着善良或者邪恶的游荡在这世间千年万年的魂魄,如果人能在投生之时看清自己的一辈子,还依旧是选择了,那这一辈子,一定是有着一段美好在等待着我,我期待着,也突然就有了信仰了。

  一路西藏,这一次旅程,其实是孤独和有些辛苦的,睡着简陋的帐篷,没有灯光,关闭了手机,浩淼的夜空之下,点亮着篝火,其实,世界原本就应该是这样子的,我们是如此渺小,但是我们的内心孤单的站立着,仿佛世界都被我们拥有着……”

  从西藏回来,夏天的活力和热情仿佛都被留在那个地方了,整个人都变得有些冷冷的,她身体里头,似乎只有一种骄傲在支撑着她了。

  楚,开始变得越发的亲近岳和沫沫,楚其实是嫉妒了,她经常开始忽略着夏天,有时候她看着夏天,也不明白自己与夏天的疏离从何而来,但是就是会莫名的烦乱。

  到了后来,岳似乎有了发觉,他也许有些不太理解,心底却有答案呼之欲出,他们都是胆怯的人,表面离经叛道,一直都是老师头疼的坏小孩,可是他们却永远都不敢去触及家里人的底线。

  而夏天,似乎那一次就是她此生唯一的勇气,她的骄傲在被她的家里人一点点消磨着,期待和失望一直在撕扯着她自己,几年过去夏天她仿佛从白天,走到了黑夜,楚就这么看着她走过去,没有伸手,只到她只剩下了她。

  楚才缓缓的,走进她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