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么或·

梦里的银河,掠过三百六十五种月色

56.头骨

  几个人仰起头,一模一样的楼梯像是镜子一般悬挂在他们的头顶,蛰萤的声音慢慢顺着台阶,咚、咚、咚的传过来,即墨拿着手电,缓缓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照过去,其他人也看了过去。一模一样的脸出现在光的对面,他们几个人也被一束光晃的下意识闭了眼睛。只有即墨面对着强光,死死盯着对面,那些人中,没有自己。

  “这是……我?”江识有些抖,下意识抓紧了身边的郑元书。

  而另一个江识,也做出了颠倒,但是一模一样的动作。

  他们身后,徐若惨白着脸,死死抓着褚庭跟阎曈的衣摆,嘴唇嗫嚅着。

  “第一章  刑法的任务、基本原则和适用范围。第一条  为了惩罚犯罪,保护人民,根据宪法,结合我国同犯罪作斗争的具体经验及实际情况,制定本法。

第二条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的任务,是用刑罚同一切犯罪行为作斗争,以保卫国家安全,保卫人民民主专政的政权和社会主义制度,保护国有财产和劳动群众集体所有的财产,保护公民私人所有的财产,保护公民的人身权利、民主权利和其他权利,维护社会秩序、经济秩序,保障社会主义建设事业的顺利进行。

第三条  法律明文规定为犯罪行为的,依照法律定罪处刑;法律没有明文规定为犯罪行为的,不得定罪处刑。

第四条  对任何人犯罪,在适用法律上一律平等。不允许任何人有超越法律的特权。

……”

  徐若居然吓得,开始背法条。褚庭嘴角抽了抽,安抚地拍了拍她。

  “你越慌,就会越恐惧,他们想做什么也就越容易。冷静点!”褚庭被徐若扯得有点痛,忍着烦躁耐下心来,小声在徐若耳边说,眼睛却始终盯着即墨得动作。“你现在背24字都没用。”

  徐若强迫自己深呼吸,良久才缓下来。几个人刚想仔细看看那些“自己”究竟是什么,江识却伸开手,猛地扯着所有人往后退了两步。

  “怎么了?”郑元书问。

  “我……”

  江识话还没说出来,对面的阎曈突然伸手抓住了即墨,打落了他手上的手电,将他拉进了黑暗中,捂住了他的嘴巴。

  “他们都不是。”阎曈咬着牙,整个身体仿佛像是被水里捞上来一样,即墨跟着他坐在楼梯的一角,喘息着说。

  “你怎么在那里。”即墨轻轻洒出了一小沓纸钱,幽幽的黑色伽耶若火形成了一个小小的保护圈。

  “自从在井里的铁链上摔下来,我就感觉不太对,像是心落不到实地的感觉。”阎曈大口地喘息,仿佛像是溺过水一般。“褚庭他们,出现的太巧了,我不相信巧合。”

  “所以,你被困在了倒吊着的楼梯上。”即墨啃着手指关节,而后眼睛闪过深翠色的流光

  “刚刚郑元书说,悖论几何,你记得吗,我们现在,就在这个悖论之中。所有我们其实一直都在转圈子,就像……”

  “就像是在那个经轮当中一样。”阎曈咬着牙,低声骂了一句大爷。“我试过很多次,那个楼梯,有问题,我一直都走不出去,像个迷宫。”

  即墨放下被自己啃得乱七八糟的手指,挥挥手,将纸钱散尽。一回头,被他们抛在身后的那些“同伴”,头正用一个诡异的角度看过来,用着他们最熟悉的面孔张了张嘴,那些稚童的声音传了过来。“你偷走了羊毛球!你偷走了羊毛球!”

  咧开的嘴角,被他们扭曲的表情挣裂,那些石头的边角裸露了出来。

  “羊你爹个杵子……”

  “小爷我把你们头拧着麻花炸了!”

  “瞅瞅瞅!!真让人烦躁……”

  “阿西吧!!就不能让人老老实实考古,让我他妈回祠堂之前拿到毕业证不行吗?非要搅和我?!”

  “烦死了……要没时间了!”

  阎曈被迎面砸来的“弹幕”弄得有些懵,他伸手,安抚地捏了捏即墨的后脖颈。“行了,小鬼头,走吧,咱们赶紧离开这儿。”

  “只能用笨办法。”即墨将阎曈的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小孩的游戏其实很简单,最笨的方法反而可以解决。”

  “那你来解决确实合适。”阎曈看他这模样,莫名就放松了下来。

  “闭嘴吧你!”即墨翻了个白眼,扯了自己的抹额,扔给阎曈。“蒙上眼睛,一手摸着墙,另只手搭着我,不管听见什么,这两只手,绝对不能离开我肩膀和墙。”

  “知道了。”阎曈点了点头,用抹额遮住了眼睛,手指卷了卷即墨脖颈的胎毛,牢牢扣在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扶住墙。

  “跟上我。”即墨一只手死死攥住阎曈的搭在自己肩膀的手指,另一只手摸上墙,合上了自己的眼睛。

  两个人失去了视觉后,其他感知在黑暗中敏锐了起来,那些石头摩擦的声音,像是贴着他们一样。

  “哥哥,怎么不陪我玩啊。”

  “大叔,你踢到我了,好疼啊。”

  “我想要妈妈……”

  ……

  孩子们可怜巴巴的声音只往两个人脑子里灌,甚至阎曈能感受到软软的小手,拽了拽自己的衣角。走的时间越久,他们的声音越是急切,最后居然开始威胁上了,直到即墨摸到一扇门的时候,孩子们的声音,已经变成了尖叫。

  即墨拉着阎曈,迈过了那扇门,睁开了眼睛,回过身,满脸血泪的孩子在门口站着,顺着一节节的楼梯,还有那些,即墨他们曾见过的村民。他们有站着的,有颠倒着的,站满了所有的空隙。

  阎曈也跟着扯下蒙住眼睛,熟悉了一下周围的光线后,才发觉,他们站在一个散发着幽幽光芒的地方,周围的一切似乎都是白色的,那个入口上方,还有两个硕大的空洞,似乎也接连着那些楼梯,而地面上,躺着江识他们几个人,阎曈见到的,是他们从头骨倒映出去的影子。

  “居然终点是……那颗头骨。”阎曈舔了舔后槽牙,感觉自己被耍了。

  “准确的说,是一只嘎巴碗。”郑元书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喘息着指了指最上面,那是一片照不亮的黑色,像是会吞噬光一样。

  “有人假装是我!墨墨快跑!!”江识从郑元书背后窜上来。

  褚庭拽住江识,制止他朝着即墨扑过去。

  “所以这到底是谁的头骨……”阎曈忽然开口问道。

  江识闻言猛地冲过来捂住了阎曈的嘴巴。“不要说!!”慌张的仿佛怕失去什么。

  即墨轻轻将手搭在骨头上,轻轻地抚摸,面孔惨白,几乎跟这个头骨融合成了一个颜色,脸上的图腾狰狞着,然后朝着全身蔓延过去。“是我的……这是、我的头骨。”

  即墨转过身来,泪流满面,表情却有些惊恐跟茫然,即墨的影子倒映在骨头上,慢慢浮现出了蛰萤的面孔。他轻轻伸出手,擦干了即墨脸上的泪痕。

  “别哭。”蛰萤叹息,还想碰触他,银色的字纹却猛地浮现将他的手灼伤。“将它取走吧,它离开你太久了。”

  阎曈赶紧将即墨拉过来,拍了拍他的脸,下意识去看即墨的“弹幕”,但他头顶一片虚无,却凝结出了浓厚的乌云。“小鬼头!”

  “阎曈!你太用力了!”褚庭扶着刚醒过来,还没从吓到反应过来的徐若,皱眉提醒。

  郑元书跟江识走过来,扒开了阎曈的手,将即墨护在身后。“让他缓一缓。”

  “我没事。”即墨列了咧嘴,小虎牙勉强地露了个面,又藏了起来。“你们会潜水吧。”

  郑元书跟江识没回答,他们知道即墨问的是其他人。

  “我们都会。”徐若终于压下恐惧,开口道。

  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郑元书跟江识已经用背包里的防水设备,将重要的东西跟资料都封好,然后重新将背包背好。等着即墨说话。

  徐若甩了高跟鞋,其他人也赶紧行动起来,没多久就已经收拾好了。

  褚庭问。“你想怎么做。”

  “还记得小青是怎么救出白娘子的吗。”即墨冷着脸,看着这个头骨,不知道什么心情。“是地震。但是,咱们现在是在湖下。所以,准备好了吧。”

  即墨话音一落,就用力跺了一下脚,一双眼睛变成了凛冽的蛇瞳,他脚腕的铃铛轰然作响,南红的玛瑙珠子也红的跟要流血一样。随着他的动作,整个头骨从他的脚下向周围辐射开裂,而后,瞬间一切都崩塌了下去,湖水猛地将他们卷走,所有人深吸一口气,而后向上游去。

  当他们跃出水面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了,其他的同学都守在了断桥旁边,见他们都爬了出来,连忙上前去拉他们。

  带队的孙晓骏立刻让他们换衣服去,免得生病。帮忙的陈露夏,却忽然扯住走在最后的阎曈。

  “赵一跟即墨呢?”陈露夏死盯着桥底下。“说话啊!”

  “我在这儿。”即墨慢悠悠爬了上来,手里,还牵着两个小孩,一男一女,他们手里各自拿着一个经轮,正吱吱悠悠转动着。

  陈露夏连忙去看即墨。“幸好幸好,我们的崽儿没事。”

  “那……我要说什么来着。”陈露夏抹了把脸,忽然回过神。“谁是赵一……”

55.断桥亭·下

  阎曈这时候也察觉出不对来,因为他发现,不仅有即墨说话的声音,过了一会,居然还能听到脚步声,紧接着是自己让即墨躲开而撞墙的声音,这不太对。

  阎曈缓缓坐在阶梯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深呼吸几次后,他开始仔细打量四周,当他侧身回头看那个传来即墨声音的楼梯拐点时,视觉上忽然感觉到了微弱的差异,他刚刚经过的生字处,似乎比他站的地方亮一些。阎曈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他闭上眼睛,关了手电筒,适应黑暗后睁开眼去观察,果然,他站在生字处还能勉强看清周围的墙壁,接着往下走的地方,只能感觉到一点轮廓了。

  这不是循环的路。阎曈惊觉。

  他仔细摸索那个边界,手缓缓试探过去,发现光线变暗的那个边缘,是模糊的,自己的手处在当中,有微小的错位,像是隔了一个玻璃一般,但不知道是空间的层叠,还是平行向下的拼接。如果是平行时空,那么现在他穿过这里,跟刚刚说话的自己就是两个个体,不在一个时空,就可以各自独立存在,但如果是时间上的空间叠加,那么就完全不同了。

  阎曈仔细回忆在出发前,郑元书分发给大家的关于墓葬、佛教等文件,里面似乎提及到佛教的缘起由十二因缘的说法。一共是从“无明”到“老死”这一过程的十二个环节,因果相随,三世相续而无间断,使人流转于生死轮回大海,而不能得以出离,浮生八苦也由此衍生。而三世说法,根据《涅槃经》中所说,善恶之报,如影随形。三世因果,循环不失。此生空过,后悔无追。

  如果浮生八苦便已经是一世,那么自己还要再往下走上一圈,才能到这三世轮回的终点,即墨很可能就在那个终点。阎曈抓起背包,就快速往下走,越走越暗,铃铛的声音也越来越刺耳,即将到达生字的时候,阎曈忽然停了下来。不,不对。

  三世,即是过去、现在、未来,他去救过去的即墨,那现在的即墨就没有人顾及,可是他同样没办法确定,站在这里的自己,是现在的自己的自己吗?站的地方,又是哪一个时间?

  阎曈开始仔细看周围,摸索着石壁上的字刻,还有那些罐子,他发现,原本上面的八个罐子,在这里居然少了四个不说,原本狰狞的孩子,居然也变得缩成一团背对着外面,甚至在阎曈碰触他们的时候,有的还能听到隐隐约约的哭声。老、病、死几个字没了踪迹,生字也从石壁上消失,而出现在台阶上。过了这里再往下,完全没有光线了,就算手电筒也照不亮三寸之外,浓重的黑暗里是破碎的铃铛声跟数不清的哭号与嘶喊,仿佛有数不清的冤魂被挤压在石壁的每一寸里,摞在一起,让人整个脑子都跟着轰鸣。

  阎曈捂着耳朵,摸着石壁,发现上面全部都是狰狞的石雕人面,而且全部都是孩子面孔,仿佛要从石壁里挣脱出来,而每一个孩子的额头上的字,都是死。继续往下,那些石雕居然渐渐出现了肩膀、手臂,而且面孔也都盯着阎曈来的方向,走到最下面,居然是一条死路,黑漆漆的断崖,纵横着无数铁链,锁龙井一般,像镇压着极恶的凶兽。

  “是谁偷走了羊毛球……”

  稚嫩的孩子声音嘻嘻哈哈地响了起来。

  “是太阳!”

  “是月亮!”

  “是星星!”

  “是人!”

  阎曈回头一看,那些人脸堆砌在一起,童音一声声变得阴森、瘆人。

  “是人,是人,是人,偷走了我的羊毛球!”

  阎曈踩着一个孩子的头,猛地越过这个人头堆,火速朝上跑,可是有无数双手朝着他抓过来,墙壁甚至深处骨头,直接将他绊倒,这时候,突然有两只手,猛地将摔在台阶上的人扯上了第二世的界限,阎曈摊在台阶上,回头看,郑元书他们几个正松了一口气一般看着他,而下面已经恢复了黑暗与平静,刚刚被石童追打,仿佛是一场幻觉。

  “没事吧。”徐若白着脸问,显然是被那群狰狞的石孩们吓到了。

  褚庭看着周围的石壁,显然也发现了那些瓦罐跟字文。“我们是遇上鬼打墙了吗。”

  阎曈摇了摇头。“不对。”而后他将三段阶梯的区别说给了其他人听。

  “是的,鬼打墙跟现在这个状态有所不同,不符合现在一直向下走的情况。”郑元书扶了扶眼镜,说到。“但是,如果将空间折叠,就能造成这种情况。”

  江识苦着脸。“那我们绕了一大圈,不会回到原点吧。”

  “你为什么这么说。”阎曈抓着这一句追问,江识总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幸运跟直觉。

  “因为你说的那个什么锁龙井,很像是经轮里锁着那个头骨的链子……”江识说着说着,发现所有人都看了过来,声音就越说越小。“你们看我干吗。”

  “如果那口井回到的是原点,那就是几何的悖论。”郑元书皱眉。“彭罗斯阶梯,就是如此,但是刚刚阎法医说的,仿佛这里还涉及了过去与未来。”

  江识暴躁地搓了搓自己的脸。“那墨墨会在哪。”

  阎曈重新观察石壁,问题还是在这里。他仔细思索自己所知的即墨的身世。

  即墨已经不是人了,不必经受老病死,连生都是来自积夜阴地。阎曈想起了他们刚刚进入这里时,那个戏曲——断桥亭。白娘子的别离苦,即墨……也是如此。阎曈摸到爱别离几个字,一旁的那个罐子裂出细碎的纹理,而后溃散成一把肮脏的纸灰。阎曈连忙将背对着自己的孩子翻过身来,刺耳的铃铛声戛然而止,即墨被一条铁链紧紧捆绑着手脚,让他的姿势只能蜷缩着,嘴巴似乎还在不受控制的一张一合。

  “你不救我了。”

  “墨墨?!”其他人闻声立刻跟了过来,发现了那个几乎嵌在石壁里的少年。

  阎曈把人抱出来,一直回荡在阶梯里的声音一下子就没了。徐若手电筒照过去,发现里面的石壁,居然有个漏斗形状的孔洞,声音找不出方向,估计就是因为这个“传音器”的缘故。

  “我说不出话!不是我在说话!”

  即墨头顶的“弹幕”第一次血淋淋,仿佛在尖叫。阎曈把锁着他的铁链撬开,而后立刻检查他有没有受伤,发现只是身上有铁链勒出的血瘀后,松了口气,一抬头,血淋淋的句子仍旧明晃晃的在他的头顶。

  “救我!不是我说话!我控制不了……”

  “我知道。别慌,即墨,别慌!”阎曈注视着他的眼睛,极小声地安抚道。“我会救你,听到了吗,会救你的。”

  “你在跟谁说话?”褚庭在阎曈身边,看他说话一脸不解。

  还没等两人分辨出什么,就被郑元书跟江识递过来的食物跟药品打断。“先给墨墨吃点东西。”

  “咯咯咯……”

  突然,即墨笑了起来,可是其他人同时发现,他标志性的虎牙却没了,神色陌生充满嘲笑,这让所有人立刻警惕起来。

  即墨脸上的图腾随着他的笑容,像是湖泊被风吹动一般荡漾波动,最后猛地朝着上半张脸聚集堆砌,凝结成了一张精致的面具。“你要救谁。”

  阎曈忽然明白了什么,而后猛地松开手。“蛰萤?!你是过去……”

  “嘘……”他站起身,像是蝴蝶从茧中钻出来一般,缓缓从地上站起身,一层层香灰像是褪去的壳一样从他身上剥落,瞬间身长就长了数寸。他慵懒地伸了个懒腰,长袖滑出一折小扇,搭在下巴上,居高临下看着阎曈。“不可说。”

  褚庭扯着阎曈,一行人都戒备地退开好几步,跟蛰萤保持了距离,但是阎曈目光仍旧死死盯着蛰萤,手伸向背后,摸出一把军刀。“即墨在哪。”

  男人挥了挥扇子,所有人就感觉像有一只手猛地推了自己一把,身体失衡,全部都从楼梯上栽了下去。阎曈下意识朝着一边抓去,却抓住了一根粗粗的铁链,脚下一片虚空。

  “抓住身边的东西!”阎曈朝着其他人吼道。

  江识抱着郑元书,双脚倒挂在一个铁链上,徐若整个人死抱着一个,而褚庭在她后面。阎曈手电筒套绳挂在手腕,一晃一晃让阎曈发觉居然是那个锁龙井!而那个男人翩翩如仙地站在上面,轻轻晃动着扇子,另一只手像是摸猫猫狗狗一般抚摸着那些石孩,似乎它们不是层叠的脑袋,而是毛茸茸的宠物一般。

  “你很快,就能够见到他了。”

  下一秒,铁链就直接穿过了他们所有人的手、四肢、身体,但失重坠落的感觉并没有到来,反而像是一片秋天落下的叶子,似乎每个毛孔都是中空的,五脏六腑都找不到安置的地方而悬空。无处着力,只能随波逐流。这种失控的绝望,让阎曈有一种回到积夜河的错觉,睁不开眼,触手所及都是一团黑暗。

  “阎曈!”

  即墨有些虚弱的声音在阎曈耳边轰然作响,他猛睁开眼,又在转经轮之中,周围看不清东西,只有正中间的头骨发着微弱的幽光,它下面还吊着一个人,就是即墨,他头顶的“弹幕”已经骂骂咧咧出重影了。阎曈赶紧过去,用军刀卡住铁链子的缝隙把它别断,将人救了下来。

  而惊魂未定的其他人缓了一下也凑了上来。

  “墨墨,真的是悖论几何。”郑元书声音有点抖。“我们在空间叠加的这里一直兜圈子。”

  即墨扯着其他人重新下台阶,入口转眼便封死,而后即墨拿过所有人的手电扎成一个大灯,朝着顶上照过去。

  距离几百米,是颠倒的楼梯,那个男人跟石孩们就站在那里,转瞬消失了个干净,徒留那个楼梯空荡荡的,回荡着孩童的嘲笑声。

  “那些孩子……”

  即墨从怀里掏出纸钱,边烧边说。“那些孩子就是这个经轮的器灵,但是他们早就被献祭给了神佛,将永远将祭祀运转下去,直到魂飞魄散。”

54.断桥亭·中下

  “别动。”陆微轻轻扶住即墨,随即双手却攥紧了他的手腕。  

  “哥。”即墨一愣,有些疑惑地抬头,开口叫他。

  陆微冲着他笑了笑,让他靠在自己的肩上。即墨以为他像从前那样,会安抚自己,可他刚刚松懈一点,两个手腕就被陆微用一只手死死扣住,另一只手狠狠捂住了他的嘴巴,像是某种封印一般,让他彻底发不出声音。即墨挣扎了一会儿却发现自己渐渐丧失了所有的力气,而陆微身上,传来一股香味,仿佛在哪里闻到过,恍惚间,耳朵里忽然响起悠长的埙声……

  是他。即墨眼睛彻底丧失视觉时,脑海浮现了那个戴着面具的男人的脸。

  “哥……?”即墨嘴唇动了动。

  远在京城的裴菀樱正在静静地压着香炉中的香灰,外头起了一阵风,门口的灯笼忽然亮了起来,空无一物的道上,店铺门却像是猛地被什么东西拽开,裴菀樱一抬头就看见门口的屏风上有一个男人的身影倒映其上。

  “来不及了!”那个男人忽然抬手,冲着裴菀樱说,声音熟悉又急切。

  “裴澄澜?!”

  裴菀樱有些不可置信地叫出了男人的名字,但是在她脱口而出的瞬间,她怀里的小栀丁忽然大哭,门砰地一声被风摔上,门口的灯笼也突地熄灭了。

  “哥哥出事了。”

  裴菀樱慢慢扯下遮住眼的抹额,咬了咬嘴唇,随即就起身抱着小栀丁走进密室,里面香炉生烟袅袅,她多出那只眼睛居然开始流出血来,她咬着牙,抹了一把血放进口中而后咬破舌尖,将混合的血液猛地戳进了跟即墨签订的契印当中,她的契印中,被她偷偷混进了血脉,纵然即墨被毁去人身,但是血脉的羁绊却仍旧会留下来。  

  即墨感觉到一股滚烫的血液充斥在他的口腔里,而后看着眼前陌生的陆微,忽然有些不知名的恐惧,他用尽全力张了张嘴。“蛰萤……”  

  “哥!”即墨脑海中传来裴菀樱的尖叫,跟他的呼唤重叠在一起。“不要靠近他!”  

  阎曈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回过身抬眼猛地去拽即墨,却看见陆微目光缓缓从即墨身上移开,朝着阎曈注视过来,他松开捂住即墨嘴巴的手,微笑起来,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  

  “嘘……”  

  徐若拽住阎曈的手臂。“他不对劲,出什么事了?!”  

  “他不是陆微。”阎曈拉开徐若的手,死死盯着被陆微死死扣住眼睛、几乎没知觉的即墨。“把小鬼头放开。”  

  褚庭被那个女孩子扯住衣角,没办法靠近即墨,而江识跟郑元书被那个男孩拌住了手脚。  

  “陆微哥!你?!”江识闻言,抽空回过头看到了身后诡异的情况。“你不是那个面具妖精……”  

  刚说完一句,江识就发现自己完全发不出声音,他捂着自己的喉咙,郑元书将他扯到自己身后,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抬手,捂住了那个男孩唱童谣的嘴巴。褚庭见状,立刻效仿捂住了女孩的嘴巴。  

  他们手中的经轮却越转越快,吱呀吱呀的经轮声渐渐变成了呢喃的经文,郑元书跟褚庭的手居然开始渐渐麻木了下去,那些咒文仿佛从两个孩子的口齿中扎进他们的皮肉,一点一点地向上镂刻。  

  两个人终于控制不住地松开了手,那两个孩子却没有继续向前,女孩的经轮垂了下去,表情一脸哀戚,想开口说什么,却有一根红线将她猛地拖到了长廊远处的黑暗之中,她途径的所有路裂纹加深,步步崩塌。  

  男孩没有动,站在那里咯咯咯笑起来,抬手猛地推了一把郑元书,力气出奇的大,男孩一边笑一边目光转过去盯着他身后的江识,用含混的汉语说。“将死之人,送给我吧。”

  “多嘴。”陆微轻飘飘一句传了过来,警告的意味却很浓烈。男孩像是说漏了嘴的调皮小孩,两只小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偷笑着缩紧身子,而后瞬间消失在原地。  

  趁着“陆微”有些分神,阎曈立刻侧头看了一眼徐若,徐若立即了然他的意图,两个人默契地在这个“陆微”去警告男孩的霎那,就猛地冲过去,将即墨从他手里抢了过来。“陆微”发现他们的动作,下意识扣紧手,指甲在即墨的眼角划出两道长长的伤口。随即他皱了下眉,放开了手,而后看着跪在地上抱着即墨捂住他伤口的徐若,跟挡在他们中间的阎曈,叹了口气,脸上悲悯的神色像是在看一个故人。  

  “你永远都是晚了一点,当年在那个地方,也是这样。”  

  “你说清楚!”阎曈不知怎么的,这场面仿佛似曾相识一般,有一种渗入骨髓的慌张在不受控制的加深。  

  “来不及了!快跑!”褚庭拉起抱着即墨的徐若,扯着阎曈快速往前飞奔,江识扶着郑元书紧随其后,他们刚离开原地,汹涌的水流猛地从长廊破裂处冲了过来,将所有人都席卷了过去。  

  阎曈醒过来的时候,发现他们又回到了经轮当中,周围干干净净,没有尸体,没有诡异的血虫,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经轮中间的头骨发着幽幽的亮光,让人能勉强看到其他人的身影。阎曈朝着四周摸索过去,发现所有人都昏倒在地,但是,没有即墨。  

  忽然,旁边传来火柴划过的声音,阎曈立刻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有人提着昏暗的灯缓慢靠近,他一动,就传来铃铛清脆的响声。是即墨。他双眸像是蒙上了白色的霜,阎曈站起身,跟他对视,他却仿佛完全没什么意识,朝着正中间的黑洞缓缓走了下去。  

  阎曈下意识跟上,发现那个黑洞里,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旋转向下的楼梯,周围是光滑的石壁,而即墨却不见了踪影,但是铃铛的声音却从极下面的地方荡漾上来,来回碰撞着石壁,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回声。

  阎曈踩在第一节阶梯上,犹豫了一下,抬头看向晕倒外地的其他人,却发现所有人都不见了踪影。忽然,阎曈感觉到耳后跟后颈传来呼吸的气流拂过的感觉,他慢慢回过头,发现所有人都用一种扭曲的姿势站在他身后,脸凑在一起,像是一个多头的怪物,面无表情地看着阎曈,这绝对不是郑元书他们几个人。  

  距离太近了,阎曈下意识往后退,那几个头居然随着也跟着贴了上来,阎曈咬着牙骂了一句,抽出藏在后腰的匕首,勉强让这些人脸跟自己隔开距离,而后转身就快速顺着楼梯往下跑,兜转着向下跑了一段时间,没听到追上来的脚步声,阎曈谨慎又迟疑地举着匕首横在胸前抬头一看,发现他们并没有追上来,只是几个脑袋堵在那个洞口,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露出了如出一辙的诡异笑容。  

  阎曈突然发现有些不对,刚想要重新上去,洞口就猛地封死,封闭的瞬间,阎曈听到了那个男孩的嘲笑声。  

  “妈的,被算计了。”  

  阎曈猛地锤了一下墙壁,却发现石壁凹凸不平,他掏出小手电,仔细摸索照了过去,是梵文,五阴炽盛,佛教八苦之一,旁边嵌着一个一米多高的瓦罐,上面画着一个年幼的女孩,阎曈仔细观察这个瓦罐,谁料伸手一碰,一个狰狞的年幼面孔若隐若现,像是垂死前剧烈挣扎的定格。  

  阎曈猛地缩回手,它又恢复成死气沉沉的瓦罐模样。  

  底下的铃声仍旧久久回荡,阎曈舔了下后槽牙,继续慢慢地往下走,没多久,即墨又看到了怨憎会的字纹,这次的瓦罐上画着的,是一个男孩,但他这次他没在去触碰瓦罐。他隐约猜到,这些孩子,都是打了生桩被活生生埋进地下的儿童。  

  浮生八苦,他一直走到了生字处,停下了脚步,阎曈面前再也没有向下的楼梯了,只有一堵墙,将前路封的严严实实。阎曈有些焦躁,因为他发现,铃声正在逐渐衰弱下去,虽然很近但是却因为回声,完全辨别不出到底在哪个方向,而且他有些怀疑,如果,那也不是真正的即墨呢。  

  “你不救我了。”  

  墙的那头,即墨的声音突然传了过来。  

  “根本没有人,想挽留我,对吧。”  

  “他让我来,就是想让我知道这个的,他想让我心甘情愿去做那条该死的河里永远过不去的石头,就像他们一样。”  

  即墨的声音很轻,也不知道是说给阎曈听还是说给自己。  

  阎曈眼前的石墙缝隙,突然钻出来丝丝缕缕稀薄的铅灰色的雾絮,但很快就消散了个干净。  真的是即墨。  

  阎曈有些懊恼的揉了揉眉心,还是着相了,他没有为自己辩解,只是深深的呼吸,而后推了推面前的石墙。  

  “小鬼头,退后。”  

  说着,阎曈猛地朝着石墙撞过去,预知的疼痛没有到来,睁开眼,自己还是站在楼梯上,身边,是最开始经过的,五阴炽盛的梵文。  

  “你不救我了。”  

  即墨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却是从他身后传来。  

  阎曈回头,朝着声音追过去,发现那里,写着生字,旁边,还放着刚刚自己为了撞那堵墙,而卸下的背包。  

  “你不救我了。”

53.断桥亭·中下

即墨忽然抬起手,拉住褚庭。“这个经轮在转,炸的时候,应该需要一个时机,不然我们会走错到……”

  陆微闻言一怔,想了一下而后说。“时机应该在经文当中。”

  郑元书立刻拽出手机,录下来一段诵经的声音,而后倒放……

  “是楞严经。”郑元书仔细听过后,立刻搜索资料里的关键字,查到后一抬头,看向即墨被咬伤的肩膀,欲言又止。

  即墨看过去皱了皱眉,而后对能听得懂梵文的陆微说。“楞严经中有破魔一章,应该就是出去的时机,当他们念到那里的时候,就让庭哥炸开那里!”

  即墨边说边立刻让开身子,褚庭马上走过去,将雷管放置到被阎曈砸出的空洞当中,徐若拿出一根烟跟火机,递过去,两个人开始布置火线。

  江识抓过手忙脚乱将资料手机收好的郑元书,哐哐砸开几个靠近的人影,郑元书则是一脚踢开扑过来的不知名的东西,尖叫混着诵经声近距离直接冲击了过去,让郑元书下意识捂住了耳朵,江识护着他推着他往里去,一只耳朵缓缓流出血来也没来得及护住。一旁的陆微脱下外套,缠在随身携带的镐把上,做了一个简易火把,而后点燃,将咬在郑元书跟江识身侧的人影挡开。

  鬼影实在太多了,徐若也顾不上其他的,从自己的背包侧面抽出一根马鞭,忍着干呕,将那些看起来就让她恶心的鬼影一个个抽飞。“褚庭你给我快点!”

  阎曈将即墨拦在身前,不断击打着身后源源不断涌过来的人影,眼睛仿佛充了血一般红。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即墨看了一眼所有人,从阎曈胳膊里挣扎出来,在小木箱里抽出一沓薄如蝉翼的雪白纸钱,抬手就是一扬,这动作扯到了他肩膀的伤口,凝血的伤口被重新撕裂,即墨疼得咬着嘴唇,顶着一脑袋骂街的弹幕,将血甩开。血溅落在纸钱上,所有人下意识站到了纸钱范围内,最后即墨伸出舌尖吐露出一点迦叶业火,飘扬的纸钱瞬间燃烧起来,像是一道火墙隔绝了那些鬼魅的人影继续朝着他们靠近,连诵经的声音,也好像不那么刺耳了。

  “够了!”阎曈死死捂住即墨的伤口,将人拉回来。

  陆微跟江识几个人见纸钱飘过来,立刻抽身不再跟那些鬼影缠斗,凑到即墨身边。

  陆微忽然过去拽住即墨的手腕“墨墨!就现在!”

  “都蹲下!”褚庭跟徐若闻言立刻俯卧下来冲其他人喊,随即褚庭点燃火线。

  在大家都倒地的瞬间,雷管轰然将那鎏金雕刻上炸出一条路来。转经轮转动戛然而止,诵经的鬼影一下子退了个干净,周围一下子静了下来,静得让人有些轻微的耳鸣。断桥亭的戏词幽幽地从炸开的洞口传出来,似乎还有着什么东西被风吹动的声音。

  “快走!”即墨拎起郑元书跟江识两个人的后衣领,将人推到里面,而后回头看了一眼阎曈,有点别扭地塞给他一丝极细的功德线缠在手指上,凶巴巴地说。“我带头,你断后!”

  说着就一溜烟走到了最前面,让其他人快点跟上。

  阎曈知道这个小鬼头信任自己,随意地扬了扬手,而后接过了陆微递过来的火把,回身守住洞口,等所有人进去,立刻钻进去,慢慢倒退着跟上所有人。

  经轮正中的黑洞,那个消失的男孩重新出现在那里,脚步悬空直勾勾盯着那个被炸出来的洞口,桀桀桀地冷笑起来,他跟阎曈对视着,慢慢又收敛了表情,整个经轮瞬间变得漆黑一片,看不见任何人的踪迹了。

  即墨受伤的手臂上开始爬满细碎的黑鳞,周围的风声也越来越重,等跨过了一道坎,即墨停了下来,侧过身,冷风直接扑面而来,戏腔曲折又模糊,阎曈举着火把由后面走上前,他们已经眼前是一条看不见尽头的回廊,火把靠近,即墨才发现,那上面飘飘忽忽的,挂满了上吊的尸体,但等即墨他们所有人想上前查看的时候,又都不见了踪影。

  一行人又往前走了一段,在一个有些背风的地方停了下来。

  “休息一下吧。”即墨打量了一眼四周,然后跟其他人点了点头,坐在前面,仍旧警惕地绷紧了神经。

  褚庭扶着徐若坐下,郑元书熟练地从包里找出药品跟绷带,陆微将即墨破了的衣服撕开一角,开始给即墨上药包扎。阎曈跟陆微坐在即墨对面。

  “你刚刚,想要说些什么。”江识扯了扯郑元书,问道。

  “当初,藏密经文管理极为严格,是不允许任何形式将其带走的,但般剌密谛用了极细的白绢书写了楞严经,然后剖开自己的肩膊,将经文缝藏在其中,等待皮肉愈合,才躲过了检查,将其带回中土的。”郑元书将用剩的药品收好,说到。

  即墨身体僵硬了一瞬,而后缓缓将鳞片收敛了回去,他合上衣衫,挪了挪位置,离其他人都远了些,缩成一团啃着自己的指关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怪不得咬墨墨的那个雕像所在的地方,就是逃离经轮的出口。”江识恍然大悟。“原来还有这么一个缘故。”

  徐若拿着药油揉了揉自己摔青的手臂跟膝盖,看了眼若有所思的褚庭。“应该没那么简单,不过现在他们的动机不明确,我们所知的条件不足,还不知道他们究竟是为了什么。”

  “也许……”褚庭迟疑地看向阎曈跟陆微,最后目光落在即墨身上。“他们是想要找替死鬼吧,被打了生桩的孩子,只有找到了替身才能够解脱,但时间要在99年后,难不成……”

  即墨看了一眼他,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大家渐渐安静下来,没有再议论下去,各自休整着,留下即墨跟阎曈、陆微放风。

  等所有人都没了动静,即墨才像是松了口气般,松开咬住手指关节的嘴,上面已被咬出了深深的牙印,他仰着头,脖颈上的青筋清晰可见,有些微微模糊的视线里,他好像看到了祠堂。“下雪了。”

  阎曈一直看着他,闻言立刻起身走过去,抓住即墨。“你知道你再说些什么吗。你……怎么了?!”

  可是阎曈很快就说不出话来,手底下的身体凉的像是一块冰雕,没有呼吸,没有脉搏,图腾盖住了他的半张脸,一双翡翠流金的眼睛,沁着血色。

  即墨掐住自己的脖子,另一只手死死抠住了自己的肩膀,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气音,冰冷地扫视着其他所有人。“他,来了。他在这。”随即,即墨的目光慢慢朝着自己脚腕上的脚链落下去。

  阎曈身体一僵,也跟着看过去。上好的南红玛瑙中有深深的血色疯狂地流窜着,一边的铃铛跟小宫灯安静的仿佛两个死物一样。

  “其实,铃铛早就响了,对吗。”阎曈扣住即墨的脚腕,扯出一个挺混的笑容来,却带着仿佛家长面对熊孩子的压制一般。“真是不要命了?把你的压制撤了!”

  即墨松开自己的双手,轻轻靠在阎曈身上,他缓缓呼出一口气,像是结了冰霜一样冷,而后,铃铛疯了一般地响起来。阎曈下意识捂住了即墨的耳朵。

  铃铛响起来的瞬间,本来困倦的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立刻清醒了。

  “墨墨!”江识感官的敏锐度一直有着近乎野兽的直觉,他抬手指着前方。

  一个转着经轮的穿藏袍的女孩现在黑暗深处,吱呀呀的转经轮的声响跟铃铛的声音混在一起,回荡在空荡荡的长廊里,悬梁的人影若隐若现,小孩子的打闹声顺着这些晃荡人影的缝隙里远远地传了过来,上头的人影发出艰涩的呜咽声。

  渐渐的,小孩子的玩闹声变成了争执声,短暂的停顿后,又成了尖叫与撕心裂肺的哭声,最后隐隐约约的笑声交叠着。

  “不是一个女孩。”即墨脚腕上的铃铛已经安静了下来,他没有顺着江识手指的地方看过去,反而盯向了相反的方向。

  “是不止是一个女孩。”阎曈松开了捂住即墨耳朵的手,他们看着的那个方向,刚刚出现过的男孩穿着跟女孩一样的藏袍,朝左转动着经轮。

  “碗摔碎了白白的,牛奶洒出白白的,活时魂灵白白的,去了骨头白白的……碗摔碎了白白的,牛奶洒出白白的……”

  两个小孩子一步一步朝着他们走过来,长长的走廊开始慢慢出现细碎的裂纹,还有不知名的液体缓缓蔓延过来,悬在梁上的人影慢慢变成了一具具枯骨。

  “断桥亭,白蛇传,不应该是两个女孩吗?!”徐若侧着身体,做出防备的模样,左右看着这两个朝着不同方向转经轮念童谣的孩子。

  “白蛇传里的小青,最开始,可是一条公蛇。”郑元书跟江识背靠背盯紧两侧的人。

52.断桥亭·中上

赵一抬起头,带着血的孩童脚底擦过他的鼻尖,留下暗红色的痕迹,让他看起来像是涂抹油彩手法有点拙劣的小丑。

  赵一猛地朝后退,颤颤巍巍抽出一张纸用力擦着脸上的血,可是还没等他擦干净,就被人一把又扯了过来。赵一被扯坐在地上,刚想抬头质问做什么,就发现自己刚刚站的地方正在缓慢地动起来,他连忙朝着中间又缩了缩。

  巨大的经轮,开始转起来了。

  即墨扯着其他人,退在中间静止的圆台上,周围雕花鎏金的壁画,像是滚动播放的影片,开始兜转变换,上面的雕刻扭曲成一个孩童,被一双手推了出去,而后重重叠叠的人影开始往下丢石头,泥浆,还把她的血倒进墨水里,写出密藏经文……

  经轮转动着,不时有东西从屋顶滴落下来,但是每一次落到地上,都会发出一声尖叫,男男女女,有老有少,但是那东西似乎又完全透明,除了声响,没有任何东西……

  所有人拿着手电,背靠背,警惕地观察着这一切,即墨慢慢抬起头,被他们忽视良久的哭声,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声音在慢慢变得突兀、明显,声音哀哀戚戚地从他们头顶传下来,在这个经纶之中来回碰撞,像是绳索一点一点缓慢地纠缠着所有人。

  “墨墨,好像有点不对。”郑元书忽然让江识拿着手电筒,开始翻自己的笔记。“这个转经轮,怎么是往左转的……”

  即墨闻言,突然从自己的小木箱中抽出两根针来,穿上红线,踩着阎曈的手肘处一跃上了他的肩膀,将针穿过那小小身躯的琵琶骨,而后把红线绕在手腕处两圈,就往下一跳,将头骨和身体硬生生扯断。

  阎曈下意识抬手接住小鬼头,顺手将扯下来的身体一脚踢开,褚庭拉着徐若往旁边一躲,那身体摔出他们所站的固定的圆台,开始跟着经纶转动,一点点变成了一具枯骨,它身体淋淋洒洒出的血迹像是一个红色的肉虫,慢吞吞地朝着他们爬过来,但是经轮转动让他们的爬行极为缓慢。

  “这是怎么回事。”徐若抓着褚庭的胳膊,有些惊魂未定。

  “这些东西,刚刚跟我们见过面的。”即墨从阎曈手上下来,死盯着赵一,露出小虎牙,阴恻恻地笑了笑,而后瞬间面无表情。“他们,不就是那些村民吗。”

  郑元书立刻扯着江识到了即墨身后,陆微拔出了藏在后腰的匕首,徐若扔下褚庭挤到自己大侄子身边,褚庭跟阎曈在两侧,抵挡着四周。

  赵一脸上没擦去的血迹动了动,扯着他脸上的肌肉做出了一个嚎哭的表情,赵一双手不敢动,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巴,不让那血迹钻进去,目光极度惊恐地看着即墨。

  “救……我……”

  即墨没有动,也没有一个人上前。

赵一的表情从惊恐万分,开始变得怨恨,但是身体却仿佛被定住了,一动不能动,只能死死地盯住即墨,像是淬着毒。他脸上的血块咀嚼着他的血肉发出轻微咀嚼的声音,赵一剧烈的尖叫起来,身体却完全不受控制,只是微微颤抖。

  徐若律师当久了,性情虽然被人间各种烂事磋磨的冷了些,可面对这种情况,也有些不忍,刚想开口发现阎曈跟其他人都没动,有些犹豫,随即就被褚庭冷着脸抓住她的手臂。

  “你只需知道,无论什么情况,相信墨墨,就算他错了,难道什么事、人比自己亲人还重要吗。”褚庭低下头,下巴搭在徐若肩膀上,用只有两个人的声音警告她。“徐小姐不会当久了讼棍,还有点圣母心肠在吧?”

  徐若偏了偏头,而后点了点表示明白,抓着自己手腕,忍在原地。

  一边的郑元书被江识抱着胳膊,脸色虽然不好,但又硬生生地克制在原地,只能有些焦急地看向即墨。

  即墨淡淡摇了摇头。“是他说了,任何代价,他都愿意支付,不是吗。”

  赵一哐地一声倒在地上,没有尸骨,反而在这经轮里像是一块经年的污渍,沉积在地上。

  “还记得赵一问过,这个孩子多久了的事吗。”徐若问褚庭。“可不是他把我们引到这里来的吗,他怎么会不知道呢,除非……”

  “除非他早已经不是他了。”郑元书跟江识异口同声。

  “又或者,他一直是,只不过,不是我们所知的人。”褚庭轻轻叹息。

  “转经轮朝左转,是一种诅咒,这里整个村子都被诓骗了,成了祭品抑或是实验品。”陆微有些萨满的血统在身上,他多少知道一些,转经轮是往右转的,代表祈福与安定,甚至可以让人从痛苦中解脱,一旦逆转,妄念、妄想、瞋念或忘记回向等过失,都会被无限放大,诅咒也随之而来。

  “那个女孩,真的是五年前死的吗。”阎曈沉吟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即墨。

  “是赵一的五年前。”即墨忽然笑着说,忽然他眼睛瞬间变成了翠绿的蛇瞳。

  “她出来了。”阎曈还想问,忽然身后一冷,他当即转过身,不自觉揉了揉自己眉心暴起的青筋。

  即墨跟着回过头,一个极为瘦弱的女孩出现在他们中间,在圆台的正中心,那女孩轻轻伸出手掌,却好像有一个透明的墙壁,她将手掌疯狂地贴在那个“墙壁”上,似乎说不出话。一行人都静默地看这个这女孩,有些警惕与防备,阎曈仔细观察那只小手,似乎跟他们在断桥上看到的那个水泥柱子上隐隐约约的手掌印一样。

  “救我……”那个女孩嘴没有动,声音却像是一根针,朝着所有人扎过来,神色楚楚可怜,眼泪糊了一脸。

  即墨靠近她,笑得十分可爱,小虎牙显露出一点山水,他伸出手,似乎就要跟女孩的手触碰上,呼救的声音一下子戛然而止,女孩的神色一下子变得急迫,变得更加楚楚可怜。可是在即墨手即将碰到她的手的时候,即墨笑得更加灿烂。

  “哎呀,你不会真觉得,我是来救你的吧?”即墨收起了笑容。“那个女孩究竟在哪?”

  “你们会见到她的。”声音一下子变成了一个苍老的男声,弱小的女孩身体一下子崩裂,裂开的缝隙之中,露出一个男孩儿的面容,跟那个问即墨有什么代价的那个女孩一模一样。

  圆台猛地下限,露出一个空洞洞的黑洞,男孩瞬间消失在洞口中,即墨拉着从小木箱里扯出来的红线,一跃身用红线兜住所有人,扯到了转经轮的一侧。落到地上的瞬间,周围一下子疯狂转动了起来。

  “抓紧红线!”即墨冷声喝到。

  许多人逆诵佛经的声音震耳欲聋,即墨紧靠这鎏金雕刻的墙壁,死死拽住手中的红线,深深陷入皮肉也没有松开手。几个人都摔倒了,阎曈跟陆微立刻利落地起身,死死抠住墙上的雕刻,帮忙拉住其他人,徐若咬死自己的嘴唇,拉着红线灵巧地稳住身形,被褚庭扶住,郑元书跟江识摔得有点懵,也快速拉着红线站了起来。

  阎曈一抬头,发现即墨脸上的图腾居然开始时隐时现,衬得脸色惨败,居然连容貌的幻象都维持不住了,他连忙顺着红线过去,就看加即墨的肩膀被雕刻的人像死死咬住,血浸透了厚厚的衣服,他的脚下,那些血虫嗷嗷待哺地等着他顺着墙滴滴答答淌下去的血迹。

  “你们不是残废吧。”即墨慢吞吞说了这句,就撤开了红线收回木箱,之后就去掰开那咬住自己的雕像,却侧不过身,怎么也用不上力气。

阎曈冲过去,将一拳扣型指虎套在手上就开始击打那个雕像,每一次击打,诵经的声音就越大,有的人眼前甚至开始出现幻觉。

  “把眼睛闭上!”即墨嘶喊出声。其他人立刻闭上了眼睛。

  直到阎曈把那一块打碎,即墨才终于挣脱了出来,诵读的声音也开始慢慢弱了下去,阎曈的手一片磕碰处的青紫与创口,他将即墨扣在怀里,而后骂道。“这么多大人在这,一个小鬼头瞎逞什么能?!”

  “说的好像刚才有我反应快一样。”

  “你自己才逞能!你管我!”

  “要不是我看出不对,你们这群战五渣就挂了!现在在那个洞里土都埋半截了!”

  阎曈本来就被这个转经轮转的头晕,即墨头顶这比它还快的弹幕,让他一个没忍住,抬手就给了即墨一个脑瓜崩。“少想些乱七八糟的!平时小嘴叭叭的,有事就是哑巴,不会说吗?”

  即墨捂着额头,又骂骂咧咧了一大串的弹幕。其他人也慢慢摸索了过来。

  “这经文……好像说了些什么。”陆微皱着眉,把即墨从阎曈胳膊里扯出来,护住他受伤的肩膀,指了指那个被阎曈打破的雕像。“墨墨,这里好像可以出去。咱们先出去再说。”

  “那我们时间好像有点紧。”郑元书淡定地说,他看着快速在眼前兜转的越来越多的人影,叹了口气。

  人影似是从那个黑洞里钻上来的,没多久就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整个空间,甚至血虫也在极限拉扯,将自己扯成一个类人的形状,他们嘴巴一张一合,经文的回声交叠涌动。

  “直接砸开这里就行了,是吗。”江识从包里抽出一个趁手的锤子,问。

  徐若闻言也拿出了一个短棍。

  而褚庭掏了掏背包,随即一个小型雷管,出现在大家面前,甚至诵经声都顿了一下。

『番外』关于那个十年05

『……

  我其实一直都清楚自己对于季棠的渴望,不然,也不会每个午夜梦回的夜晚,想起他那张仍旧洋溢笑容的脸,也不会在醉酒后,下意识拨打他的电话。也不会在那之后,默认了他可以继续和我联系,我有些卑贱地还在贪恋他的一切,即使我知道是他懦弱而让我遭遇了的那些。

  我还是会在深夜的无数次想起他,甚至,会在午夜梦回里头梦见他。梦里季棠会牵我的手,会给我拥抱,会在任何的选择时候,不再犹豫的永远站在我这边。

  可我知道,现实里他从来没有这样过,而他唯一一次反抗家里要来我这边的时候,我有过一瞬间的欣喜,可是余下来的竟然就是无穷无尽的恐慌。我好不容易找到的一点完全和那些过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他想要到来的感觉,他语气里头的逼迫,让我有一种会重新陷入过去的绝望。

  这种迟来的勇敢,在那一瞬间仿佛成了一种胁迫,让我有一种好不容易营造出来的安全区即将被吞噬的错觉。所以,我拒绝了。

  直到这时候,我才发觉,原来我们之间有了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我不敢让他再靠近我,我又不甘心舍弃他,我只敢在他符合我心中的安全距离之外和他联络。我知道我自私,我在所有人面前都是他欠我,可我却总是莫名的有些心虚。

  终究还是断了。

  误会,挑拨,轻信,漠视,随波逐流,袖手旁观,不愿低头的自尊心,和对成年人权威的退缩和妥协。造成如今局面的,每个人都是推手,每个人都在伤害我的火上添了一把柴。

  仅有的拥抱、拉扯我的人,也像是杯水车薪的徒劳。

  我曾经也无数次在街角看见了他的身影,却无数次回避,曾无数次想开口,最后只有不痛不痒的几句问候之语。我也曾无数次主动联系,最后又再次斩断。

  我曾是那样的喜欢他的吧,会给自己无数借口厚着脸皮给他打电话,会有意无意地触碰他,会在那样的情况下心里还在给他找借口,会矫情的试探,会用一切极端的方式去吸引他。

  可我又没那么喜欢他吧,在那些发生之前,我总是在烦他的时候不搭理他,总是心口不一的糊弄他,总是在一次次试探他的在乎。我也曾看他被我随叫随到而心无波澜,我也曾在他示弱的时候厌倦离开。我们之间,仿佛像是一场拉锯战。最后的感情,就成了一块弃之可惜的鸡肋一般。

  我曾经无数次思索他到底错没错,亦或是,我做错了吗。他不过就是,懦弱了,逃避了,独善其身了,这也许并不是错了吧。即使我很难说服我自己那些黑暗日子里,视而不见抽身而退的他可能其实没有对不起我啊。我到如今,已经对当年的自己笃定的对错的界限很模糊了。

  我该怪他的,我该怨他的。我也曾经交付过全部的信任,自认为就算我们之间出了问题,他也不会伤害到我,可是,他其实并没有给我什么承诺,就仿佛是我的错觉。言语之中的维护,最后可能,也只是说过便罢了。时至今日想起来,那年少时若隐若现的暗恋,到最后剩下来的,就只是一个自怨自艾的我,和对他了然于心却抽身而退的怨恨了。

  他不过是畏惧人言而选择逃避罢了,他不过是觉得自己更重要罢了。他就像是我一直仰望还得不到的糖,是我肆意少年时期所有求而不得的答案,可即使明明已经知道他可能味道不是自己喜欢的了,也已经失去再去探究那个谜底的打算,但却始终都在勉强着,想着再等等,再试试,也许呢。

  是了,都未曾全力以赴,何谈倾心欢喜。

  到了最后,我们甚至连一个拥抱,一个牵手都没有过,甚至,连喜欢都未曾亲口说过。』

  白鱼翻到戚燃这封很多年前邮寄给自己的辗转多处才来到扬州的时光信,愣住了,而后他缓缓的将信折好,放回信封里,丢到了一边煮药的小火炉中,顷刻间,只剩了一团灰烬。白鱼无所谓地笑了笑,轻轻俯身将飞到药罐上的纸灰吹了下去,而后小心翼翼地为身边躺椅上睡着的戚燃擦了擦脸上的汗。

  在一旁喝茶的锦柯,自笑无言,默默摇着蒲扇,将飞灰拂去。像一切没发生过。

  路对面的巷口,一个不知道站了多久的人影慌慌张张的转身离开,又迟疑地停了下来。看了看手中想要邮寄的信件,最后放在了戚燃店门口的石椅上,将那个买了许久都没送出去的八音盒压在上面,而后便慢慢离开,没在回头看一眼。最后,他在扬州的一家咖啡店枯坐了许久,临走在留言墙上留下了一张小小的便签。

  『我没有食言,只是,我总是在最不该出现时候,不合时宜的出现。我,似乎永远都在你的岁月里迟到。对不起,我的初恋。』

  ……

  『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变得背道而驰。』

  季棠站在扬州街角的书信邮寄店,在开头写下了这一句。

  『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我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和你分开,我也没想过有一天,我们之间会变得如此难堪。我那段日子也不好过,也苦,也难,也被排斥,也被非议,但到底比你好上许多。我不知道如何去解释过去的一切,因为开口伤人的是我,牵连你的是我,误会你的是我,最后一朵雪花是我。终究是我,对不起你。

  我以为,十年时间,足够让我们以后慢慢的相恋,我以为我们之间会有以后漫长的时间,我一直这样以为。我笃定的水到渠成的岁月,我以为我不惧怕的一切,都在我的退却中,在他人问起我,我却慌张地掩饰避嫌中,毁于一旦。

  当初答应周喆姐瞒你的记忆问题,想必如今你也都知道了。你不必偿还我,你早就还完了,是我,欠你良多,可惜,十年时间,我们居然没有拥抱过……』

  戚燃在傍晚,将东西看都没看一眼就扔进了街角的垃圾桶里,他已经不再在意这些。十年,也不过是过往一道弯,再走远一点,就不会再看见。

『番外』关于那个十年04

戚燃这是第一次看见季棠这个模样,原来他也会有这样的狼狈的时候。他最后也没有看着他离开。因为留言,已经渐渐要将他吞噬掉了。像是逐层累积的冰雪。

  戚燃每一天经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能听到一些窃窃私语的声音。他能无数次的听到自己的名字伴随着嘲笑声。林虞人听见闲话直接在班级里掀了桌子,让所有人都不敢在她面前对戚燃时有了些顾忌。而其他时刻,戚燃也总在恍惚中被江野或者沈欢拉走,避开所有锋芒。

  可戚燃并没有什么快乐的模样,反而越发牵强。后来,他甚至处于空无一人的深夜街道还是空旷旷的操场,他都能听到那些讥笑地奚落他、叫他名字的声音。

  戚燃不止一次的想过转学,可是提起的时候,却是戚父嫌恶的一记耳光,说他麻烦,说他根本不懂事,说他只会作和犟。而后他愈发沉默,也开始在这之后,戚燃脑海中开始浮现一些细碎的、曾经遭遇事故的那些画面。

  戚燃一天天地阴沉下来,流言也渐渐愈演愈烈,甚至当初的事也有人传到了学校里面来。戚燃最开始还没有发觉,直到有一天……

  在班里被人泼冷水的戚燃,逃了课,坐在卫生间的窗台上,点了一根烟,任由夏日的风将他吹了个通透,戚燃暴躁的怒火也渐渐忍耐了下去,崩溃的情绪也缓缓平静了下来。

  『你为什么背叛我!戚燃!』

  『你就他妈的是个废物!!你居然敢背叛我?!!』

  『你对得起我吗?!!』

  ……

  戚燃的手机不断亮了起来,季棠疯狂地冲着他轰炸信息。

  『你在,说些什么?』戚燃迷惑。

  『你还在装可怜?!你真他妈恶心!你!你……』

  戚燃的烟,落在了地上,他看着屏幕上季棠所有戳他软肋的话,一句一句,像是淬了毒一样。那一瞬间,戚燃仿佛听到平日里其他同学的嘲笑声。

  戚燃在这一刻,几乎以为自己疯了,他脑子中一片混乱,甚至分不清哪里是现实,哪里又是幻觉。

  同班的林虞人与沈欢,也越来越担忧戚燃的状况,江野气的差点没冲到季棠学校揍他。戚燃那天,拿起刀冲着自己的手腕就划了下去,脑中不断回想着曾经的季棠。

  那是个冬天,戚燃穿着薄薄的校服在操场上漫无目的的晃,他也像现在这样,脑子似乎是有很多瞬间都是乱七八糟混乱的线条,莫名就拿出刀就对着手关节就划下去了。

       已经冻僵的手关节像是豆腐一样被切开,戚燃似乎看到了那些肉的层次,暗红色在冬日黑白色系之中,有着很有莫名的美感。

       伤口很深,很快左手就从冻的略微发紫的颜色变成了像是死人的灰白,血像是会永无止境直接流淌完了一般。

      而后被发现,而后就再次熟练撒谎。他都已经数不清她这是第几次说关于这些的谎。 他藏起伤口,不让人发觉地忍到晚自习前休息时候,拎着几乎淌洇湿了纱布的伤口去药店包扎,刚出校门就遇见刚刚罚站结束买了一个零食当晚饭的季棠。

  他看了戚燃的手,戚燃朝着他笑了一下,他便扔了手上的东西,就跟着她就去了药店。纱布扯开的时候,戚燃伤口也被扯开,血一下子就漫了出来,手背好不容易恢复的一点血色瞬间又流失干净。

       季棠默不作声的站在那里,而戚燃注意着伤口,没敢去看他的表情,小护士似乎也是被吓到,那伤口血流不止,似乎隐约能看到白色的骨茬,血流急,止血粉撒不进去,小护士手都有些抖,最后不得已拿着棉棒硬生生将药粉塞进伤口。

       戚燃疼的一抖,皱了皱眉,模模糊糊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些什么,似乎带着安抚的意味。让他感觉那样温暖。

       “梦西姐!你快!看看戚燃!!”

  “戚燃!”

  戚燃再回过神来时,已经在王梦西家门口的走廊。周喆抱着他,他倚靠在林虞人肩膀。也许,这是一次发泄吧,戚燃状态似乎有一些好了起来。

  可是,谁也没想到,一次晚自习放学的人流冲散,落单的戚燃遭遇了人生的另一个噩梦狂响。

  “你,就是季棠的,‘那个朋友’?”

  “我不认识他。”

  “谁让他得罪了我们,抓不着他,那就只有你……”

  ……

  肮脏的死胡同,厮打的声音,奚落声、拉开裤链的声音,水声,尖叫声……

  最后赶到的江野几个人,看到的,就是从巷子里拎着个不知道从哪里摸到的木棍不要命般打着人的戚燃,消防栓被撞破,水直喷了出来,冲刷掉了戚燃身上所有的污秽和血。

  格外惨烈。

   周喆在事情发生之后,重新带着记忆混乱的戚燃去看了心理医生,让那些记忆重新储存了起来。这件事之后,没人再敢议论戚燃,开始把他当成透明人一样看待。

  而戚燃渐渐在透明的日子里浅淡生活,也渐渐似乎丧失了说话的功能。沈欢不是爱说话的性格,两个人交流大多数都是传纸条,亦或是简短几句就沉默。

      而林虞人则像是光一样,会在体育课这种排挤异常明显的时侯,和沈欢一起带他离开回到班里,让他可以安下心好好休息一下,会用手遮住他被光晃的双眼,也会一针见血的窥见他的伪装。江野则完全怕刺激戚燃,不敢开口。

       偶尔,沈欢和林虞人会问戚燃,季棠若是回来找他,他是否还会见。他不知道,也许,也是有些希望的吧,想等着一个解释,一个道歉,可一切的委屈和难堪让戚燃永远都恨着季棠懦弱的表现。

  没人知道,出事之前戚燃就收到过一个陌生号码发过来的消息。是季棠在外面得罪了人,那群人找不到他,就找了过来。短信上的威胁让已经是惊弓之鸟的戚燃心慌的不成样子。但,戚燃还是将辱骂过自己的季棠从电话黑名单里拖出来,发短信语言冷淡的告诉他这个事情,实际上戚燃打字的时候手却有些抖,他从来都是胆小怕事的人。

       戚燃其实一直很想问他,为什么那些人会知道他,为什么能够知道他的号码,为什么会那样精准的威胁。但他没有再说话。那群人,就在那个放学,摸了上来……

       而后,戚燃在收到季棠道歉的那一刻,就不想再见。那种不知由何而来的绝望和恐惧。他向来色厉内荏,甚至开始身边有陌生人徘徊和靠近都会下意识把自己绷紧,躲很远。

请两天假,工作最近要赶稿sorry

『番外』关于那个十年03

戚燃渐渐地有些看不起季棠,甚至发自内心的厌烦,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阿,大概是他和江野在冰糕摊儿旁抽烟时候,季棠畏畏缩缩生怕别人发现的神态,让戚燃突然发觉,这个他从前早仰望的男孩,原来是如此的平凡,他虽然也会打架,逃课,惹祸,但是他很明白他母亲的底线,会在触到线之前回到安全地带。戚燃看不起这一点,又羡慕这一点,也戚燃又舍不下他给的安全感。

  戚燃仍喜欢其他时间的季棠,喜欢一起上体育课时候拉着他的衣袖在身边坐下,靠着他晒着太阳昏昏欲睡,在做操间歇的时候偷偷用他的衣摆擦汗,喜欢看着他在篮球场上耍帅。

  直到戚燃遇见了那个女孩儿。

  那是在王梦西的生日那天,那个女孩就那么盯上了已经将头发剪的极短的戚燃。也许,那是第一次季棠有了危机感,也是头一次察觉了戚燃不易察觉的疏远。即使最后戚燃还是和她分开了,但是毕业时那个女孩重新找上戚燃的时候,听到那个女孩问戚燃的初吻,戚燃的爱,季棠便没忍住去问了戚燃到底是不是喜欢过那个女孩。

  戚燃没回答,夜色里季棠的身影消失在路的另一边。

  那他们之间又算什么呢,他们穿过一样的衣服仿佛情侣衫,他们一起喝过同一瓶汽水,互相安慰,互相陪伴……

  两个人忽然就陷入了一种沉默的尴尬阶段,他们两个都不是勇敢的人。戚燃的初中生活开始让他过得一团乱,逐渐堕落的成绩,家人像是看废物一样的眼神,让戚燃开始过得嚣张又混乱。他频繁的割裂出伤口,看着林虞人他们关注自己,才仿佛填满了心里的某些空缺,他需要注视,需要安全。

  季棠从没说过什么,只是陪着他,拦着他,可又不敢明目张胆的靠近他。

  但上了高中之后,季棠仿佛像是破开了某种结界,也许是脱离了他的母亲监视范围,也许是他迟来的叛逆期,季棠整个人都带了种跋扈的意味。

  也是从这时候开始,戚燃似乎察觉到了季棠对自己态度的改变……

  等戚燃毕业时,带手腕上惨烈的伤口被林虞人扶着站在走廊上的时候,仍莫名感觉一切恍如梦境。

  季棠和他从未有过拥抱,从未有过牵手,最亲密的接触,仅是一次晚自习下课,他突然将坐在领操台上他背起来闹了一圈。

  季棠也曾在他恶作剧之后,拎着他衣领将他拽回来,用两只手撑在戚燃头两侧的墙上,身体微微前倾,离他很近很近,近到戚燃似乎都能听见他的心跳声。季棠会笑着低头蹭他,可是那时候的戚燃不敢注视他的眼睛,也完全不记得自己是否脸红了没。

  也曾在戚燃和江野他们在走廊里头追逐打闹,被追杀的时候,让他跑到有自己的地方,让戚燃躲在他身后,张开手,笑着护住戚燃,让江野他们放过他。

  也曾在戚燃被嫉妒林虞人的人推下台阶后,疯狂地逐个班级去找那个人,也在那之后每天都在戚燃班级门口等着戚燃,等他出来接过他的书包,护着戚燃上下学,像个骑士一般。

  曾在戚燃自残时,发过脾气,抢过刀片,威胁过每一个可能给戚燃烟的人,也曾在戚燃伤口严重的时候,陪他去医院。也曾在戚燃崩溃要跳楼时,在最后一刻将他拖了回来。季棠对戚燃来说,曾经像是一个守护神一般的存在。

  戚燃曾经无数次沉迷于这种守护,也无数次揣测这种偏爱,他患得患失,用各种方式去试图证实这种在乎。

  可是他发现了季棠的汉堡与玫瑰花,让他他头一次认真去试探,却看到了季棠明晃晃的拒绝。

  可当戚燃以为,他们之间所谓的默契都是秘而不宣时,一切都颠覆在那天…

  “季棠,你知不知道戚燃好像喜欢你啊。”有人嬉笑。

  戚燃在厕所隔间抽烟,听见了这一句。

  “他从小就很黏我啊。”季棠有点傲的声音,听着毫不在意。“哪里能看出喜欢啊。”

  “那你可得注意啊,我听人说他小时候……万一有什么病……你看他平时都是阴森森生人勿近的。”

  “……变态的事我肯定不会做啊,他……也不会吧。”

  戚燃听着那些话,脑海里一片混乱,仿佛有什么记忆从头脑深处浮现。戚燃的烟久久的停在唇边,直至燃尽的烟头,灼伤了手。而后僵硬着身体,等到上课铃响所有人都离开,他才缓缓从里面走了出来。

  等戚燃站在班级门口时,才终于发觉,那句话的影响力又多么强烈。那些嫌恶、奚落、不屑的目光,像是针扎一样刺过来,戚燃在那一瞬间感觉刀自己似乎突然就变得不堪入目的一般,身上所有的疤痕都像是灼烧了起来。

  戚燃最后,也只是冲着担忧看着自己的林虞人笑了笑,而后顶着所有蜂拥而至的疲倦,慢吞吞回到了座位上。不久,同桌一直沉默的男同学,递过来一张纸条。

  “你没事吧。”是沈欢。

  戚燃轻轻侧头,冲着他缓缓摇了摇。

  他只是觉得仿佛这些年经历的所有的一切阳光、温暖,顷刻就塌陷了,仿佛是他自己构造的幻觉。

  戚燃甚至都没有办法去责怪季棠任何一点,他没有立场,没有身份,甚至于他都找不到任何可以依据的理由去反驳。他连记忆都是模糊的。他表面仍旧冷漠,但是整个人其实慌乱到都有些微微颤抖。

  可是没过几节课,班级门外突然就打了起来,江野领着人,直接就和那个不久前说闲话的男生打了起来,季棠闻声来劝,没几句就被江野一拳打开。乱作一团。

  到最后,所有人都被学校领导带走了。

  傍晚时候,戚燃坐在领操台上抽烟,看着落日,季棠不知何时,坐在了他身边。

  戚燃看着这个陪伴了他近十年的人,停顿了许久,还是说不出一丝狠话来。

  季棠对她戚燃笑了了一下说没事,戚燃在心中下意识想为他所做的事情辩解,可是他完全说服不了自己那在厕所听到的话是别的问题或是误会,他脑袋混沌着继续抽烟,夕阳模糊了他的眼。

      终于,戚燃站起身来,垂落的手慢慢抬起,抚摸着季棠的头发,他也说不出责备,也不愿劝慰,最后,戚燃也只记得那天,他的头发微微发棕,很软很软。

       “我可能要走了,转学。”季棠依旧笑着。

      “……也好。”戚燃沉默良久。